我生在豫南乡下一个普通的小村落,祖祖辈辈都是守着田地谋生的庄稼人。我的父亲,在我心目中算是周边农家最出众的人。早年家境贫寒,上学不多,他硬是凭着自身的刻苦勤奋,一路坚持自学,跳出农门,成为乡畜牧站一名正式职工。
父亲博学通达、心地善良。至今还清晰记得小时候的冬夜,窗外寒风呼啸,父亲与我们弟兄同坐在煤油灯下,他捧着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用浓浓的乡音,把关云长的忠义、诸葛亮的智慧,一段一段讲给我们听;《聊斋志异》里那些神奇的故事,让我既害怕又着迷,常常听着听着便钻进被窝蒙住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追问“后来呢”。父亲还自学掌握了针灸医术,乡里乡亲有个小病小痛,他总是热心帮忙诊治,从不取报酬。闲暇时,他爱拉二胡,悠悠琴声,穿过堂屋、穿过院落,抚慰了清苦的生活,温暖了我们一家人的岁月。可惜为人敦厚的父亲一生操劳,积劳成疾,不到五十岁便撒手人寰,离开了我们。
那年大年初一,让我终身难忘。按照老家习俗,正月初一晚辈要早早起床,挨家挨户去给长辈拜年问安。年少的我贪恋被窝、懒睡不起。素来温和的父亲忍无可忍,动手打了我一巴掌。事后他耐心开导我:做人要懂礼数、知敬畏,尊老敬长是立身做人最基本的本分。时至今日,我早已读懂父亲的用心——那不是责罚,而是家风的教诲、做人的启蒙。
上高中时我在校寄宿,母校光山二高管理严格。虽然随父亲工作调动,家搬到了县城,一周能回家一次,可父亲仍然放心不下我,常常趁着月色,骑着自行车到学校给我送吃的。最难忘的是父亲在家里亲手慢炖的焖罐肉——瓦罐在灶火上煨了大半天,五花肉炖得酥烂,热气腾腾、鲜香四溢,是当时家里能拿出的顶级美味。父亲用旧棉袄裹着罐子送到校门外,隔着铁栏杆递给我,我接过时罐子还热乎乎的。我时常和同桌清海兄一同分享,两个少年围着一罐肉,吃得满头大汗,至今记忆犹新。多年过去,每次和清海兄相见,他依旧会津津乐道说起父亲送肉的往事,我内心满是自豪。
那年高考,我考得不好,一度意志消沉。父亲没有半句责备,反倒开导我。他告诉我,人生漫漫,读书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一次失利不算什么,学校不理想,但毕业后还可继续在职学习,贵在持之以恒、终身学习。送我到洛阳医专报到前,他再三叮嘱,求学要踏实求真、苦练本领,将来步入社会,要心存他人、乐于奉献,做人清白坦荡,不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贪占。朴实的话语,成为我一生的行为准则。
父亲当年曾数次病危,每次我接到消息,都急忙从洛阳赶回家守在病床前。那时候他身体已很虚弱,却依旧强撑着叮嘱我,作为家中长子,一定要好好读书、端正品行,给两个弟弟树立好榜样;将来要扛起家庭责任,好好孝顺母亲,尽心照护两个弟弟。
父亲最后一次病危,我心急如焚从学校匆匆赶回,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我赶到病床前时,他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再也没能跟我说一句话,没给我留下半句嘱托。我跪在病床前,握着他已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十年来,我始终把父亲生前的教诲铭记于心,踏实做人,勤俭持家。如今家中安稳和睦,年近八十的老母亲常年跟随我生活,身体无大恙,安享晚年;两个弟弟立足各自岗位,踏实肯干,安稳度日。家风清正,阖家和顺,皆是父亲当年的教诲庇佑。
我一直把父亲的叮嘱当作传家宝,时常细细讲给儿子听,教他崇德向善、勤勉务实、清白立身。儿子深受家风熏陶,勤学上进、踏实肯干,大学毕业后入职央企,在数万职工的企业中兢兢业业、履职尽责,获评集团公司先进工作者。有一回,儿子跟我聊起工作上的事,说了一句“不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贪占”,那语气、那神情,竟像极了当年的父亲。我转过身,眼眶已湿。
父亲一生都是布衣凡人,却用善良、正直、担当,为我立身处世筑牢了魂、铺好了路、立住了根。父爱无言,教诲有声。我自当终身谨记父训,守正道、存善心、担责任,把优良家风代代传续,以此慰藉先父,不负养育、教导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