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端午,感觉就一个字:香。门框上插着艾草,随风飘香;爷爷把脉的“脉诊垫”鼓囊囊,透着暗香;奶奶的艾叶枕,散发着幽香;我身上挂着香囊,有一股馨香;我手腕上,还缠着五彩线,青、红、黄、白、黑,那也是用艾水浸泡过的,有一股淡香。
艾草,是我家的老朋友,它在我家住三年,才有这种香味儿,这叫陈化处理。经过陈化的艾草,呈土黄色或金黄色,昔日很冲的香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持久、醇厚、淡淡的药香和丝丝的甜味。这是一味中药,或内服,或碎成艾绒,或做艾条都行。爷爷的药匣子里有,后院的小房子里也有。
端午做香包,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端午前夕,奶奶总要装一簸箩的艾绒,放在门口,任街坊们挑着用。我们家的屋子里,就吊着几个粽子模样的香包,里面装的,主要就是艾绒,驱蚊效果也很好。我写作业的小桌旁,就吊着一个,和真粽子一般大,用五彩线花花绿绿地缠着。我写作业,心里总是痒痒的,老把作业本和书,看成翠绿的粽叶,雪白半透明的糯米,和淡黄色的蜂蜜。忍不住的时候,就冲奶奶喊肚子饿。
那时候,供应的粮食,有一部分是杂粮,能吃到香甜的粽子,简直和过年差不多。可爷爷却说,我吃的只是“皮”,不是“馅”。我就很迷瞪。他说端午为什么要吃粽子,佩戴香包呢?因为屈原曾在《离骚》里说:“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香草,象征清新和高雅,其意在塑造一种清雅独立、坚韧不拔、智慧深邃、仁爱宽容、香草君子的人文性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粽子香甜,甜到心里才是好。
那时医疗条件有限,左邻右舍,有个头疼感冒、关节酸痛、失眠腹痛什么的,爷爷在患者的穴位上贴一块生姜,放一撮艾绒,然后点燃。老患者则更直接,要一节艾条,点燃后自己烤,烤时还聊着天。这种艾灸,爷爷是从不收钱的。
端午过后,艾草没了用处,有的邻居就会送到我家来,也不管是一把还是两把,也不论能用还是不能用,爷爷奶奶都笑呵呵地赶忙接着,道谢。少数能用的,做陈化处理,不能用的,等过几天后,再悄悄处理掉。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很多年过去了,每逢端午,我还是会想起艾草,想起门框上翠绿随风摇摆的样子,想起那五彩线缠着的香囊,想起燃烧时袅袅升起的轻烟,心头就升起一种温馨,记忆深处,便有一种幽幽的清香弥漫开来。这些画面,不但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化,相反,随着时光的沉淀,越发清晰起来。经过陈化处理的艾草,平和了自己,酿就了醇香,燃烧了生命,除却了病痛,如爷爷所说,是“甜到心里了”。甜到心里,是一种文化传承,也是生命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