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年迈的老父亲执意要我在家里给他做碗清汤面,说吃着舒坦,比外头那大鱼大肉的滋腻。
其实在洛阳,满城的烟火气全浓缩在这一碗面里。街头巷尾,没走几步就能遇见一家面馆。本土的糊涂面、浆面条,最是地道家常;清真馆子的刀削面、烩面,筋道入味,代代相传。如今,兰州拉面、郏县饸饹面也纷纷在此扎根。一碗面,藏着洛阳人的日常,更盛着四方烟火与浓浓乡情。
“出门饺子进门面。”这句朴素的俗语,藏着家人最温暖的心意。旧时远行多为奔波谋生,家人送行总要包一碗热饺——垫饱路途饥肠,抵御一路风寒;元宝模样的饺子寄寓着顺遂招财的期盼;薄薄的面皮裹住馅料,更把牵挂与叮嘱一并“包”进了心里。
等亲人平安回家,一碗热面洗去风尘,诉说着踏实的欢喜,藏着深情的团圆滋味。一饺一面,一送一迎,和美的日子便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在洛阳乃至北方大部分地区,满月酒、老人寿宴、家人庆生的场合,上一碗面必不可少。面条长而不断的形状,象征着寿命绵延。做给老人的叫寿面,祝愿长长久久;小孩满月酒干脆叫“吃面”,寄托着无病无灾、圆满一生的愿望。二者虽有不同,却藏着敬老与祈福的心意。
农谚说:“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洛阳乡间,秋收一过便腾茬整地,木耧轻摇,耩地播种。十余日后,嫩绿的麦苗破土而出,为大地铺起柔软的绿毯。寒冬里,麦苗枕着瑞雪分蘖蛰伏;春风一至,便拔节、抽穗、扬花,结出饱满的麦穗。从青转黄,风吹麦浪,满目金黄。初夏开镰,收割、脱粒、晾晒,石磨轻转间,麦粒化作雪白细腻的面粉——这便是我们擀面条、蒸馍馍、包饺子的白面,一口麦香里,藏着四季耕耘的滋味。
民间素有“南米北面”之说,洛阳人也不例外。如今吃面更是花样百出,最常吃的便是汤面与捞面。汤面温润软和,是老人的心头好;捞面筋道爽口,做法多样,深得年轻人喜爱。
我就爱吃面。在家常吃蒜面、炸酱面,有滋有味;偶尔出门,也爱来一碗肉香入味的热乎烩面。洛阳碗大,俩人分着吃正好。
老伴儿偏爱在家自己动手,和面、擀面,面条切得有窄有宽:窄的做汤面,不配炒菜,只放些青菜煮煮,出锅淋几滴香油,她总说这“最养人”;宽的做成甜面片,多在早上吃,清淡暖胃,格外舒服。小孙子最馋炸酱面,用细挂面最合适,鲜香的肉末炸酱裹满每一根面条,软而筋道,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
除了白面,还有黄面——也就是玉米面。昔日是寻常粗粮,如今反倒受偏爱。杂面则是留给执着于它的人。黑豆、绿豆、黄豆这些田间小杂粮,因产量不高而显得金贵。纯豆面质地偏硬,必须兑上小麦面,才能擀成薄皮、煮得软糯,入口筋道适口。杂粮虽不易消化,那独有的豆香总让人难以抗拒。一碗带着淡淡豆香、筋道扎实的杂豆面条,吃的是口感,品的是小时候最踏实的家常暖香。
洛城一碗面,从播种到上桌,从送别到团圆,从儿时到白头。它不张扬、不奢华,却装得下四季光阴,盛得下亲情牵挂,暖得了岁月风尘。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里,而在这一碗热气腾腾、平平淡淡的面条中——有家,有暖,有根,有一生不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