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最爱指甲花,爱它开得俏生生的花,更爱它染得娇滴滴的甲。
儿时,我家住平房,门前花池里种着几棵指甲花。开花前,长得野草似的。花茎粗壮,有的绿中带红,有的绿中泛白。叶子像桃叶,狭长翠绿,边沿一圈小刺,摸上去痒痒的。一开花,就“麻雀变凤凰”了:圆中带尖的五片花瓣,一片微微翘起,似凤头;四片两两相对,如凤翅。花瓣下方还拖着一根细弯的长管,像凤尾。一簇簇花,藏在叶根处,风一吹“簌、簌、簌”地颤动,真像一群落在绿丛中的小凤凰。这幅指甲花开图深深拓印在我的心底,以至于多年后,第一次读到“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这些诗句,我最先想到的,不是传说中的神鸟,而是俏如凤的指甲花。
指甲花结了花苞,我每天睁眼就跑出去看花开了没,两天不见开,就急得直跳,恨不得用手把花苞掰开。指甲花花色多,红的,粉的,白的,哪棵开什么色,我全靠瞎猜,邻居阿姨一猜一个准。一直追问,她才笑着告诉我,看花茎就知道啦,红茎开红花,绿茎开粉花或白花,“这花和人一样,什么底子出什么货”。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花开了,放爆竹似的爆满花池。晚上,白月亮爬上天,我们几个女孩蹲在指甲花前,哼着歌摘花,挑最红的,摘一捧,放进粗瓷碗,加块儿明矾捣成花泥,捏起一小团敷在指甲上,用梅豆叶裹紧,最后用白棉线缠几圈,系好。指尖凉丝丝的,像捏着两根冰糕。闻一闻,有一种湿漉漉的花香。这晚睡觉,两只手放肚子上,不敢乱动,更不敢翻身,生怕弄掉花泥。第二天,早早就醒了,急急拽掉叶子看,指尖已染上一片红晕。食指是不染的,老人们说,染了食指会被狗追。长大后,又听人说,染食指的女孩要远嫁。我喜欢这个说法,哪个父母舍得女儿远嫁呢。记得那年,年轻的算术老师也染了红指甲,上课教我们打算盘,五指弹拨间,几片艳红在一盘黑珠上忽隐忽现,像飘忽的桃花瓣。只因指尖几点红,我爱上了枯燥的珠算课。
花谢后,指甲花会结出绿色种荚,毛茸茸的,两头尖中间鼓,像个小纺锤,里面攒着一 “锤”米粒大的种子。种荚变黄时,种子成熟了,风微微一吹,或是手轻轻一碰,它就“啪”地裂开,种子便子弹一样弹出去老远。小时候,我们都笑“小纺锤”是“急性子”“碰不得”。现在想来,它多像一位明智的母亲,孩子长大了,就亲手推他去远方,让他自己找地方扎根生长。
知道指甲花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凤仙花,是在邻居爷爷那里听到的。他家门前有一大片花,全是指甲花,种得整整齐齐,像种菜。花开时,一畦红,一畦粉,一畦白,一畦紫,彩虹似的。我看得又羡慕又奇怪,问为啥种这么多。他笑眯着眼:“你奶奶最喜欢这凤仙花,她也叫凤仙。”我上初中时,奶奶去世了,爷爷依然每年种各种颜色的凤仙花。花开时,他每天摘一捧最艳的,养在清水白瓷盘里,摆在书房桌上。他还给那间小屋起名“有凤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