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类遗迹中,水井虽不如宫殿、城墙、贵族墓葬那般醒目,却承载着独特的历史价值。水井的出现,使先民得以摆脱对天然河流的完全依赖,实现了就近取水,从而为人口集聚与社会复杂化创造了条件,也为生产生活带来了深远变革。
作为夏代社会发展的重要见证,二里头遗址中的水井,不仅是先民日常生活的缩影,更为我们复原当时的自然环境、居住方式及生产模式,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
先民挖井技术成熟
仰韶文化时期,在二里头遗址所在的黄河中游地区尚未发现水井。到了龙山文化时期,社会生产力进一步发展,先民的凿井技术有了明显提高。在河北邯郸涧沟、河南临汝煤山、山西襄汾陶寺等多处遗址都发现了水井,但总体数量较少。
二里头文化时期,水井的数量迅速增多,仅二里头遗址已发现水井20余座。从目前发掘的水井来看,二里头遗址的居民从二里头文化二期早段(公元前1680年)开始使用水井,并一直持续到四期晚段(公元前1520年)。水井的开口基本都为圆角长方形,直壁,长1.14米至2.25米,宽0.7米至2.2米。发掘过程中受地下水位影响,大多数水井因渗水未能清理到底,采用洛阳铲探其深度,发现井底最深可距井口8米至10米。水井两壁上会分布有对称的脚窝,多为马蹄形,一般是供挖井工人上下所用。少数井壁还可见到清晰的工具痕,仿佛将我们带回三千多年前先民掘井劳作的现场。
值得一提的是,通过对水井结构的观察,我们发现二里头遗址的先民挖井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当所在区域多为松软灰土时,为保证井壁的结实稳固,先民修建水井时会先挖一个大而深的长方形基础坑,用较纯净的土夯实、填平;然后,在基础坑近中部再掏挖出长方形井圹后向下修建。
废弃水井的特殊功能
众所周知,二里头遗址发现的水井,大多数是为取水而建,故而在井内堆积物中通常会发现有捏口罐这类汲水工具。然而,也有例外,如1号基址主体殿堂和北围墙之间就曾发现1座特殊水井。
该井深度达10.7米,是二里头遗址发现的最深的遗迹,虽其形制特征与同时期的其他水井极其相似,但井内填土纯净、井底施夯并铺设红烧土。有学者推测其可能属于后世文献中的“凌阴”,即藏冰的地窖。
更耐人寻味的是,该井周围还顺时针环绕有3座墓葬,墓主人葬式特殊,或被绑缚,或呈折跪状,其中一具人骨还存在肢骨错位的迹象。鉴于遗迹布局与墓葬葬俗的反常性,也有学者认为,这座水井有可能是1号基址使用时期的一处祭祀遗迹。
水井一旦废弃,多数情况下便会沦为居民生活中常见的垃圾坑。此后,多数水井会被逐渐填满,井内堆积物杂乱无章,陶器、石器、骨器、动物骨骼、炭化植物种子等应有尽有。个别井中会发现有姿态凌乱,甚至带有明显暴力痕迹的人骨,暗示这些废弃水井在某些特殊情境下,也曾被赋予祭祀或埋葬的功能。
气候变迁的缩影
从时代演变来看,二里头遗址各期水井的数量呈现出明显的不均衡性。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水井的数量在二里头文化二期呈“爆发式”增长,约占遗址发现总数的半数,而一期则尚未见到明确的水井。
一期水井缺乏的原因可能与龙山末期大洪水后地表水补给充足、取水便利有关。至于二期水井的骤增,很可能是应对水资源减少的直接举措——环境考古的研究表明,二里头遗址的区域气候正是在这一阶段开始明显转向干旱。
此外,发掘过程中少数水井的井壁四周保存有近水平的凹沟,且大部分处于脚窝底部,这便是当时水位线的忠实见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二里头遗址水井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浓缩的区域气候环境变迁史。
塑造都邑布局
从空间分布情况来看,二里头遗址水井在宫殿区及其外围均有发现。宫殿区目前发现的水井数量最多,这可能与王室及其服务人员众多、宴享活动频繁导致的生活用水量大有直接关系。与宫殿区相比,周边居民区的水井则相对稀疏。这种“供水不平等”,正是早期国家阶级分化与权力集中,以及资源调控能力的微观体现。
除了宫殿区,水井在手工业作坊区分布也较为密集。2021年在对二里头遗址北缘西段进行发掘时,发现的水井数量就有6座之多,且集中分布在发掘区中、东段。结合该区域出土的窑壁、残次陶片、陶坯等遗物及陶窑判断,这是一处延续时间逾百年的制陶作坊。密集分布的水井显然是为满足制陶过程中大量且稳定的用水需求而设,承担着生产供水的核心功能。
可以说,水井使夏王朝实现了手工业作坊选址的自由,保障了手工业的规模化,更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都邑的布局结构。水井虽小,却不容忽视,它与其他各类遗迹共同支撑起了一座规划严整、功能齐全、拥有复杂社会动员能力的早期国家都城。水井见证了先民如何通过对地下水的控制,摆脱自然的束缚,成为更自由、更自主的人。二里头遗址的每一口水井都是一本无声的夏代史书,它记录着当时的气候环境,承载着夏代先民的生产生活,甚至深埋着那个时代的仪式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