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姚60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沟壑，拱背弯腰。下楼，他见上电梯的人多，就往一旁躲。我说你老这样，啥时候才能下去？他说我没事儿，让人家先走。他住这儿有半年了，还觉得自己是外来人。
他腰疼，儿子陪他到市区检查，被诊断为严重腰椎间盘突出，要手术。他说干了一辈子农活，哪有腰不疼的，歇歇就好了。闺女说不行，硬是把他给“扣”住了，让她弟弟一个人回农村老家了。
老姚住院，女婿陪床，老姚不让，非要叫他儿子来。他闺女说谁不一样，你非让他来，你那鸡呀猪呀，叫谁管？老姚没法子，刚有些好转，就急头怪脑地要回来，女婿请假伺候他，他不好意思。
回家后，女儿精心伺候：鸡蛋、牛奶、燕麦粥，鸡肉、鱼肉和大虾……吃得老姚龇牙咧嘴。他跟我说，死贵不说，吃完肚子里还咕咕叫，尤其是那牛奶，真难喝。我说不吃，那妮子还不愿意。
他在闺女家，最受不了的，是孤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一个人在家，除了躺就是坐，智能电视也不会用，憋得很了，来我这儿串门。他说，他一个人在屋里，那地板跟镜子似的，他看看地板，地板上的老头看看他，还不如一个人在山上。他自腰疼，就没再上过后山，现在可好，一下又到这个“山”上来了，在这儿，连个鸟儿叫都没有。我说楼下就是公园，下棋打牌的，唱歌跳舞的，没事闲聊的，啥都有，聊聊不就混熟了嘛。他叹了一口气，说聊不到一块，人家开口就是中东战争、俄乌局势，咱平日在家靠墙晒太阳，聊的都是农时庄稼、猪崽鸡娃、家长里短，接不上茬。
上回他儿子来看他，他想跟儿子回去。儿子说，你得跟我姐说，我怕她嚷我。他刚进门，他姐就给他打了预防针：咱爸要说和你一起回去，你可别答应。他刚复查过，这病还得养一段。老姚剜了他儿子一眼，恨恨地，也没办法。他给我送来了一二十个鸡蛋，说是儿子带来的，自己养的鸡，地道的土鸡蛋。
我说你这是有福不会享，他说，唉，鞋合适不合适脚知道。上回我去复查，没让他们跟，心想，医院我都住了半个多月了，还有啥不熟？结果，我去拿片子，是在机器上取，还要扫什么码，弄得我一愣一愣的。还是人家那护士，看我发愣，赶紧帮我取了出来。在这儿，哪哪都不顺。我说不奇怪，时间长了，习惯了就顺了。他说，我还操心家里的猪跟鸡。我说卖了不就完了嘛。他说我都卖了，那我干啥？我还真无言以对。
又过了一个多月，老姚的病已经明显好转，他非要回老家去，说看看才放心。闺女看拦不住，就说回去可以，但不能劳累。过一段，还得再来复查一回。老姚一听闺女放行，如遇大赦，忙点头说行行行。
送走老姚那一幕，现在我还历历在目。他像是“逃跑”，而不像是回家，急匆匆地，生怕闺女再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