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至乾隆年间,在中原腹地的夹河滩,崛起四座依托伊洛河水运的乡村集镇——大酉镇、金谷镇、大柳镇、喂羊庄镇。此四镇均隶属清代偃师县夹河保,与今夹河滩片区岳滩、翟镇、佃庄、李楼等镇名迥异,其兴衰皆与伊洛河渡口商贸紧密关联,是中原水运集镇文化的典型遗存。
1 大酉镇的香火与水韵
大酉镇,前身为大酉庄,即今洛阳市偃师区岳滩镇王庄村,地处伊河北岸,西接赵庄街,东邻东庄村,北毗前马郡,南临伊河。地名“大酉”,典出《谷梁传·宣公十六年》“五谷大熟,为大有年”,里人取“酉”“有”同音,寓五谷丰登之愿。
据偃师地方志载,大酉庄水旱码头形成于宋代。彼时伊河改道,致该村三面临水,成为偃师县城经夹河滩连通西南的水运要冲,遂设集兴市,定名大酉镇。清乾隆三年(公元1738 年),该村人黄守才因治理黄河及伊洛河水患功勋卓著,获清廷敕封“灵佑襄济王”(百姓称其“黄大王”),大酉镇遂奉旨更名为襄济镇,所辖大酉庄改称“襄济王庄”,后省称为“王庄”。
镇上有元代所建的安庆寺(俗称佛爷庙),明清时期所编纂的《偃师县志》均有记载。安庆寺庙会是襄济镇的一大亮点,香火最盛时,赶庙会的人能把渡口挤得水泄不通。清初建有黄大王家祠,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颇有“王者风范”。紧临黄大王祠的是黄氏义学,是襄济镇的知名学堂,不时传出琅琅书声,义学院里有一株树龄数百年的古槐,枝桠伸得很高,能压住祠堂脊兽。
清中晚期,襄济镇复名王庄镇,亦称“王庄地方”,辖郭圪垱、东小寨二村。镇内建有黄大王家祠、黄氏义学、王庄桥及桥坊等公共建筑,元代所建的安庆寺为一方文化地标。民国时期,其行政建制改为王庄保(含东庄);新中国成立初期,设王庄乡,后撤乡为村,定名王庄村,至今沿用。
2 金谷镇的街与姓
金谷镇,旧称金谷堆头村,省称金谷村,与周边的大谷堆头村、小谷堆头村呈掎角之势。金谷镇坐落于大酉镇西侧、伊河北岸,今属偃师区岳滩镇赵庄街一带。此地因扼守伊河渡口,水路四通八达,自明末清初起逐渐发展为夹河滩地区的商贸集散地。
清初,金谷堆一带形成三里长街,商铺鳞次栉比,百货云集,民间遂以“金谷镇”名之。需辨明的是,此“镇”并非清代官方划定的行政建制镇,而是民众约定俗成的集贸中心,涵盖今赵庄街、赵庄寨、菜园村、西小寨等村落范围。
金谷镇的居民源流清晰可考:早期住户为明洪武年间迁此的赵姓族人,故此地初名赵家庄。清康熙年间,赵姓可耕、可嘉自偃师高龙镇赵大寨徙居于此,进一步巩固了赵家庄的称谓。此后,张、王、李、刘等姓居民陆续从山西洪洞县、宜阳丰李镇等地迁入,聚落规模日扩,然“金谷镇”作为商贸地域标识,仍被民间长期沿用。
清乾隆年间编纂的《偃师县志》,为这一地名的“名实之辨”提供了关键史料。志书未将金谷镇列为行政建制,而是将其地正式记为“赵家庄”,并明确其管辖范围包括赵家庄、赵庄寨、菜园村、西小寨。这一记载印证了清代官方行政文书与民间商贸称谓的差异——官方以“赵家庄”为正式地名,民间则以“金谷镇”指代这片繁荣的集贸区域。
清初,伊河屡发水患,河道改道冲毁赵家庄南部临河地带。金谷镇部分张姓村民北迁并建村寨,形成“赵庄寨”,原金谷镇核心区域仍称赵家庄。至清后期,随着伊河水运日渐衰落,金谷镇商贸地位不复往昔,其名亦逐渐式微。在公元1940年前后,“金谷镇”一名彻底被“赵庄街”取代,仅留存于地方耆老的口述记忆与家谱记载中。
3 大柳镇的柳与佛
大柳镇,俗称大柳树,今属偃师区岳滩镇尚庄村,其名源于村中一株古柳。大柳镇紧临佛滩头村和周堂村,宋代伊河泛滥时,河水曾绕佛滩头村东行,致此地形成大片滩涂,水草丰茂。元明时期,随着伊洛河水运发展,此地渐成渡口村落,舟楫往来,人流汇聚。
明初洪洞迁民时,周姓先祖定居于此,传至四世时迁居村井上一带,因宅旁有巨柳一株,乡人遂称此地为“大柳树”“柳树底下”。
大柳镇民风崇佛,村中建有观音堂一座,香火鼎盛,四方香客往来不绝。香客行至镇中,常于古柳下歇脚,喝一碗凉茶,话一段家常,“大柳树”之名号愈加深入人心。后因周氏族人聚居日久,在大柳树东侧又形成周家堂村落,民国以降简称周堂村。
清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偃师县令特准此地设立官定秤斗,规范商贸交易,大柳树遂以市集闻名,正式定名大柳镇。
新中国成立后,大柳镇由繁华集镇降为佛滩头乡一普通村落,后并入尚庄村,成为其一个自然村。周堂村也曾并入黄大王庙村,后又析出独立成村。
如今,大柳镇之名渐被淡忘,唯余古柳传说,留存于乡土记忆里。
4 喂羊庄镇的草与渡
喂羊庄镇,前身为喂羊庄村,地处洛河南岸,是夹河四镇中存续时间最长的集镇。该村南近汉魏阳渠,地势低洼,多池沼滩渚,水草丰美,自古便是天然的牧马牧羊之地,“喂羊庄”之名由此而来。又因其西近古都洛阳,畜产品贸易繁盛,成为洛阳城郊重要的肉食品供应地。
喂羊庄渡口的兴起,得益于独特的地理条件——洛河于此段水流平缓,河面狭窄,是夹河滩东部居民跨河往来的最佳渡口。繁忙的渡口贸易催生了村内众多商铺,置市设镇水到渠成,喂羊庄镇随之确立。
相较于其他三镇因水运衰落而湮没的命运,喂羊庄镇的商贸繁荣延续时间更久。清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年),夹河滩其他集镇均因渡口没落而渐趋沉寂,唯独喂羊庄镇依旧商贾云集,成为当时夹河滩地区规模最大的集镇。乾隆五十三年刊印的《偃师集镇分布图》可佐证此说——彼时夹河滩一带,仅标注喂羊庄一镇。
1932年绘制的《偃师县自治区域图》显示,夹河滩一带属偃师第四区,喂羊庄地区正式称“喂羊镇”,辖喂羊庄老寨与喂羊庄镇两处聚落,其四邻为合群乡(东)、依原乡(西)、崇宝乡(西南)、大柳乡(南)、古城乡(北)。新中国成立后,喂羊庄镇改称喂羊庄村;1961年,该村析置为喂南村、喂北村两个行政村,延续至今。
如今,伊洛河的流水依旧潺潺,大酉镇的老槐树、金谷镇的旧街基、大柳镇的古柳传说、喂羊庄镇的滩羊旧影,都已融入夹河滩的寻常烟火里。这些湮没于历史的集镇名称,恰似河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的流水打磨得温润光滑,藏进河洛水运文化最质朴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