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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饭场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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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以前,四伯家门前有棵老榆树,几搂粗,每年夏天,巨大的树冠撑出一片厚厚的阴凉,树根从地下冒出来,脱了皮,像排摆好的光滑木凳,这里自然成了再好不过的饭场。

一到饭点,人们一手端着粗瓷大碗,一手夹着筷子拿着馍,都朝这边围拢过来,各自找个地儿,蹲着、站着、坐着,散散落落一大片。饭场就像一面镜,谁家米面瓦罐有多深,谁家媳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碗里的稀稠、身上的打扮,饭场上碗一摆、人一站,都看得清。碗里稠些的,站在饭场里,说话粗声壮气,碗里漂着青菜叶的,远远蹲着,就不怎么接话,若是谁家人多日不见出门,必是有了什么糟心的事。人们一边吃着,一边扯闲话,饭场上热闹了起来。

四伯爱说村里以前的事。他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托着水烟,靠着树慢慢蹲下身,饭碗搁在地上晾着,抱着铜烟袋先咕嘟一阵,这才轻咳两声慢悠悠地说:“刀客攻下寨那年——”他总是这样的开场白。听四伯讲故事,总觉得他是老练的小说家,能把一件事插进另一件事上,再把别的事也穿进来,好像永远也说不完,村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就在四伯的讲述中又活了过来。炳旺老头,念过几天书,说的都是书里的事,什么“三英战吕布”“五鼠闹东京”“景阳冈武松打虎”等等,有时正说着“长坂坡”,一愣神,就扯到了“秦琼卖马”。四伯说他是“狼腿拉到狗腿”上,我们却听得津津有味,饭都凉了,也忘了吃。

地里的庄稼是饭场上绕不开的话题。麦子的长势,玉米的苗情,棉花的虫害,红薯地的旱情,都被人们一一盘算一遍。关切、忧虑、希冀都在凝重的话语里,地里的收成关系着每一家碗里稀稠,是大事。说这话时,我们便不敢随便插话。但说到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气氛就轻松多了,人们打着趣,说说笑笑,我们也活泼起来。

饭场上有些话大人不愿小孩听,说话时,两人凑一起,头碰头,嘴对嘴,咕哝一阵,神秘得很。不过第二天,我们就全知道了,谁家姑娘跟一个唱戏的跑了,谁家的娃摸了人家的东西被逮住了,都是些不光彩的事。说也奇怪,越是不让人知道的事,隔一晚,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饭场上偶尔也会起点小风波。谁和谁一句不合拌了嘴,谁和谁因一件事意见相左争得脸红脖子粗。但都是“叮咣”几句后,风平浪静。事过去就过去了,邻里之间谁也不会把这些搁到心里。

饭场也是矛盾化解的地方。谁和谁有些别扭,饭场上照了面:“端着哩?”“端着哩。”彼此一个招呼,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饭场带给我们更多的是欢声笑语,缠着大人说“瞎话”、唱老戏、哼民谣,在大人身前身后来回跑,一会儿丢手巾,一会儿编花篮,踢翻大人饭碗是常有的。大人们也不气恼,顶多喊一声:“别在这儿聒噪人,一边玩去。”我们跟没长耳朵似的。

时光流转,当年的饭场成了童年不灭的记忆。而今,那个地方还在,只剩老树静立,旧时光里的烟火人情,热闹的乡村饭场,慢慢消散在了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