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夜的火车,进家第一眼,就发现母亲又老了。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脚抬不起来了,最要命的是,说什么她都听不到,非得扯着嗓子喊,她才有所反应,可也总是我说东她说西,大相径庭。
母亲耳背的毛病早就有。刚开始,是偶尔听不清,再重复一遍,就听到了。后来,环境嘈杂了听不清,声音小了听不清。慢慢地,很多时候都听不清了。每天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就只是呵呵笑,不管我说什么,母亲所有的回话都是呵呵笑,然后告诉我,家里都挺好的,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没事就去公园转转,还让我看阳台上开得正艳的花。
听着母亲的一番解说,看着镜头里她精精神神的样子,我也就释然了。跟同龄的人相比,母亲的身体已经非常好了。
我进了屋,母亲却还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知道母亲是在等她的宝贝外孙女儿,正想告诉她,孩子过两天从学校回来。这时,女儿打来电话,我拉着母亲坐下来视频聊天。女儿说:“要过五一啦!”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抢着说:“啊?你说你不回来了!”
女儿急忙重复,声音也大了一倍:“我是说,要过五一啦!”
“唉,不回不回吧!学习怪累的,放几天假,睡个懒觉,好好在宿舍休息休息。”母亲的声音有些沮丧,很明显在努力安慰自己。
看着母亲的样子,我赶紧解释:“妈,孩子说,过五一啦!票不好买,买上票就回来。”
这回母亲听清楚了,一下子高兴起来。女儿是母亲一手带大的。那年,母亲从老家来洛阳帮我带孩子,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女儿就生病了。我和爱人上班离家远,独自一个人在家的母亲慌了神。好不容易找到退烧药,又因为字太小看不清喝多少;想抱着出去打针,又不知道出门怎么走。母亲给我打电话,那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急。第二天,女儿不烧了,母亲却病倒了,头晕呕吐耳鸣,好几天才缓过来。后来,只要女儿不舒服,母亲就跟着不舒服,不是牙疼就是耳鸣。现在女儿上了研究生,母亲也是80多岁的人了。我多次要带母亲去检查检查,配个助听器,可她总是拒绝。
母亲爱打扑克牌,吃过饭,我和女儿陪母亲“捉娘娘”。母亲出了一张单牌,我说:“等一会儿啊,叫我看看。”见我没出牌,母亲又拿牌要出。我急忙说:“我还没出呢!”母亲没听见,一把甩出一大串,兴奋地用手捂着嘴,自己乐得咯咯笑。我把母亲出的牌归拢到一起说:“妈,你都不知道我说的啥?”母亲一本正经:“我咋不知道,别以为我听不清,刚才你们说买票的事了,过几天,就又都远去了!”说完,又拿出两张牌往桌上一放,动作很潇洒:“要不要?再不要,我可当大皇啦!”无奈,我只好顺着这张牌往下出。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在家几天,不管我们说什么,母亲总是答非所问,说出的话让我们笑个不停。女儿靠在沙发上,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姥姥的胳膊:“姥姥,你的胳膊凉滋滋的,摸着真舒服。”母亲突然直起腰:“不舒服?瞧你的手这么凉,咱们家这里冷,比你们那儿差好几度呢,我给你找件衣服吧!”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母亲认真又笃定的样子,我想拦都拦不住,笑着笑着,眼里浸出泪来,母亲虽然总是打岔,可她嘴里说的就是心里想的,而她心里想的全都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