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清晨或傍晚,尤其是阴雨天,飘窗的玻璃上,时常落着一种柔软修长的昆虫,它有着一双透明的翅膀,微微地晕染着浅浅的黄,轻轻的绿。最奇特的是,它的尾部,生着三根细长如丝线的尾须,可以并拢,也可以稍稍错开。
对这奇特又纤弱的昆虫,我生了好奇心,一查之下,原来它竟然是——蜉蝣!
蜉蝣?是《诗经·曹风·蜉蝣》里的蜉蝣吗?我不禁轻声念了出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不错,它就是《诗经》里的蜉蝣!你看它轻盈的翅膀,不正像美丽的衣裳那般鲜亮多姿吗?
蜉蝣,大多数的时间生存于水下,但是一旦羽化成虫,生命就只剩下了几个小时到几日,这就是成语“朝生暮死”的来源。《淮南子》记载:“蚕食而不饮,二十二日而化;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蜉蝣不食不饮,三日而死。”蜉蝣成虫的生命之长度,比蚕、蝉更为短暂。
它的一生,经过卵、稚虫、亚成虫、成虫这几个阶段。稚虫期,在水中生活,因种类和水温的不同,有几个星期到一两年,甚至更久一点,在这段时间里,它们不是安然不动的,而是要磨砺几十次的蜕变。
蛰伏许久的稚虫,终于浮升到水面,爬到水边石块或植物上,日落后羽化为亚成虫。亚成虫与成虫相似,但体色暗淡,翅不透明,于是在所余下的短暂生命中,倾力一搏,它完成最后的蜕变,再一次羽化,褪去暗淡的外衣,就像最隆重的梳妆,迎来此生最美的一刻。
羽化后的蜉蝣,它们看似拥有优雅外形的时光里,背后却是残酷的事实。不吃不喝,口器退化,存活的意义,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为了交配繁殖,延续后代。
蜉蝣的生命形态,引发了人们的深刻思考,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诗经》开启了以蜉蝣喻人生的文学意象,后世文人墨客也多有承继。宋代苏轼在《前赤壁赋》中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感叹天地之大,而个体是这般渺小,读来令人扼腕叹息;明代才子唐寅《无题》中的“人生在世数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把人生比作如蜉蝣一般短暂,道尽时光飞逝,青丝白发一瞬间的怅惘;宋代词人王之道《水调歌头·用王冲之韵赠僧定渊》“高名厚利,眇若天地一蜉蝣”,看淡名利,淡泊人生的豁达,就在这短短的一句词中。
是啊,浮生如梦,芸芸众生犹如蜉蝣,光阴易逝难留,谁又能真正把握得住,谁又能永远占有那些身外之物呢!但即便如一只卑微的蜉蝣,也会努力承受数十次的蜕变,终将张开华美的羽翼,留下那高光的美丽时刻!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这是晋代阮籍对蜉蝣的吟咏,若只有三天的短暂生命,也要像蜉蝣一样,精心修整自己的羽翼,珍惜当下,奋力拼搏出属于自己的最美人生!
蜉蝣,如流星般短暂的一生,却绽放了动人的绚烂之美 ,所以,这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数亿年的物种,它以个体的微弱之光,却汇聚成历史长河里漫长的永恒。你,还能说它渺小吗?
一只小小的蜉蝣,穿越了亿万年的时光,也带着千年诗词里的共鸣,就这样,悄悄地落在了我的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