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版书已悄悄“进化迭代”!
作家刘震云新作《咸的玩笑》2025年12月出版,一周内就被盗版;作家李娟作品《我的阿勒泰》登上畅销书榜首,盗版书商闻风而动,李娟作品成为盗版重灾区。
除了畅销书,教材教辅也是盗版重灾区。商务印书馆相关负责人说,该社在多地调查发现,《现代汉语词典》等工具书,竟有整个学校几千名学生都使用盗版的情况。
中华书局总编辑尹涛判断:“当下,我国出版业正面临两个致命难题,一个是电商平台低价竞争,另一个就是盗版。”书业苦盗版久矣,近几年,图书市场规模下降,盗版书却学会了“互联网+”,驶入电商的“高速路”,沉疴益重,危及出版业生存发展。
“小作坊”式盗版
“打地鼠”式维权
5月初,记者在某电商平台名为某“图书印象专营店”的店铺,拼单购买了一本《咸的玩笑》,价格为10.5元。客服明确回复:“全新正版”“直接厂家供货没有中间商,所以价格比较实惠,性价比很高”。查阅平台,该店铺拥有店铺资质,上传了“出版物经营许可证”。
收到书后,与人文社官方渠道售价39.5元的《咸的玩笑》对比,存在多处不同:正版书封面为硬壳精装,盗版书却变成了软皮平装;盗版纸张是最廉价的胶版纸,气味大、粗糙、透字。记者在平台联系商家,不仅商品链接已失效,且店铺全部商品均已下架。
经人文社编辑鉴定,记者买到的低价图书确为盗版。据了解,出版业普遍认为,电商平台的小店铺中,低于码洋五折的图书,大多可判定为盗版。
过去两三年中,这样的盗版店铺,花城出版社编辑团队投诉了上千家。这种打击盗版的方式被出版界称为“打地鼠”式维权。
“下单、鉴别盗版、投诉关店,这一套流程下来,还没来得及让平台封店,店铺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开张。”花城出版社编辑周思仪说,出版社维权之路困难重重——商家推给平台,平台要求举证,提交一堆证据给法院,却被告知“被告电话无人接”“注册地址为虚拟”。好不容易判罚,店铺各显神通,失联、地址无效,法律文书无法送达……
其实,每年执法部门都会破获多起特大制售盗版图书案件。2024年,江苏镇江破获一起案件,盗版团伙制售盗版书多达600余万册,码洋超1亿元,涉及出版社达30家。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文社法务负责人说,为了“卡”在刑事立案标准之下,现在很多盗版团伙已放弃大规模囤库模式,转向小批量分散仓储、按需即时印刷,以“小作坊”方式运营,一家两三个人印几百本书,“可怕的是,这样的小作坊成千上万”。
“打地鼠”式维权同样需要排队。天眼查显示,某头部购物平台各类司法案件已超过18万起。“一天开庭一起,要500年。”
网售盗版书
平台是否担责
“电商平台是盗版图书流通的重灾区和高发地。”
商务印书馆法务人员分析,不法书商利用平台规则和技术漏洞,频繁更换店铺名称、使用模糊关键词,或打着“原版印制”“复印版”的幌子进行销售。部分盗版者甚至使用虚假身份信息注册店铺,查处不便,又极易“死灰复燃”。此外,直播带货、社群团购等新型电商模式也给盗版书提供了新的温床,侵权行为更分散、更隐蔽。
数据显示,2025年图书销售渠道中电商平台已占近九成,处绝对主导地位。其中,传统电商和短视频电商渠道占比分别是44.12%和43.21%,而实体零售仅维持在3%左右。
“图书是平台留存用户的‘钩子商品’。”不久前,自媒体“知新意”发文,提供了以下分析:平台真正要的是流量和用户黏性。图书是互联网世界里罕见的高频、刚需、低决策成本品类。一个人一年可能买一次冰箱,但会买20次书。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全网最低价”是让用户打开App的完美借口。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民进中央提交了《关于治理电商平台销售盗版图书的提案》,指出“由于平台算法倾向于推荐低价商品,以提升用户活跃度和交易规模,导致盗版商品通过‘低价流量’快速扩散。部分平台为追求短期流量和交易规模,纵容低价盗版图书销售行为”,平台常以“技术中立”为由对第三方商家采取“宽松审核”策略,以吸引更多商家入驻,扩大市场份额。
那么,网店销售盗版书,电商平台究竟该不该担责?
2022年,中信出版拿下了全国首例电商平台承担连带责任的民事案件,为出版机构维权开创了先例。
中信出版取证发现,网店“三仙书阁”在某电商平台销售《结构性改革》一书的盗版,遂向法院起诉,要求店铺经营者许某某及电商平台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电商平台因未履行对平台内经营者资质的定期核验义务,致使已注销的商家仍在平台销售盗版书。该案对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具有典型意义。
电子书也具有出版物属性,平台也须承担连带责任。
尊重版权
保障精神产品再创造、再生产
事实上,打击盗版几乎成了创作者的必修课,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作者披露自己图书被盗版的情况,呼吁读者重视版权。
“越说越痛心,越无可奈何。”近几年,作家李娟多次在个人公众号发文维权:“对版权的不尊重,导致盗版的产生,也导致抄袭者的肆无忌惮。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后果。最严重的后果是创作者对创作本身的质疑——既然可以去抄,既然迟早会被偷,为什么要辛苦地搞原创?于是文化生产无限重复、徘徊缓滞。”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院长万勇分析,部分消费者认为盗版书只是价格低廉,个人购买影响有限,甚至把盗版书的复制、销售误解为知识共享。这种认识忽略了图书生产的基本规律——一本书从创作、编辑、校对、设计、印制到发行,凝结的是作者、出版社和整个出版产业链的智力劳动与市场投入。盗版侵蚀的不只是一本书的销量,而是优质内容持续生产和有序传播的制度基础。
“今天不为知识付费,今后就没有更多新的知识给我们。”尹涛认为,购买盗版书,读者看似得到了低价的商品,但是这不利于精神产品的再创造、再生产。
近期,相关部门、版权保护机构及出版界已采取一系列措施为出版价值建立“护城河”。2025年12月,中国版权协会京版十五社反盗版联盟正式成立。法学专家建议,未来,须重塑网络图书盗版的治理机制,图书发行应从个案执法走向生态治理。
4月初,抖音、小红书、腾讯、京东、当当、拼多多、淘天(淘宝+天猫)、快手、孔夫子旧书网、哔哩哔哩等10家互联网平台,集中宣布启动为期3个月的规范图书网络发行秩序专项治理行动。
(据《光明日报》 作者: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