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5月,当槐花的甜香开始褪去,枣花便悄然登场。它的香气很特别,不似桂花的浓烈,不如茉莉的清幽,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捕捉。这香气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带着岁月的温度,总让我想起童年时趴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的午后,想起祖母在树下纳鞋底的剪影。
我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它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已经站了整整三代人的光阴。别的孩子数星星,我却数过枝丫间的枣花。枣花极不起眼,那些米粒大的花苞裹着蝉翼般的青纱,非得等晨露将薄纱浸润透了,才随着初夏的朝阳绽出五角星形的花瓣。这花是极浅的黄绿色,藏在墨绿叶子间,像谁撒下的星光。一阵风过,枣花便簌簌地落,在小院里铺一层带香气的薄毯。
蜜蜂是最知味的。天还泛着蟹壳青,它们就驮着晨雾唱着歌来了,嗡嗡嗡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它们在花蕊里钻进钻出,把整棵树都酿成了蜜罐子。“野枣花含新蜜气”,这句诗说得极准。
记得有回我仰头看蜂,忽被落花点了鼻尖,那触感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润。祖母在树下洗衣裳,揉搓衣服的声音和蜜蜂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她雪白的鬓角也栖着几朵枣花,好像精致的簪花。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成为我记忆中鲜活的画面之一。
这棵老枣树是祖父手植的。据父亲说,那是1958年大旱之后,村里分给每户一棵树苗,祖父选了枣树。宋人王安石赞美枣树“在实为美果,论材又良木”,而在我家,它更像是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春来捧花,秋至献果。它的花非常朴实,但它结出的果子很甜。
枣树不似海棠娇媚,不如杨柳婀娜,却像白居易说的“君若作大车,轮轴材须此”,自有一种沉稳的骨气。它不需要精心照料,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默默奉献。春天,它的枣花洒下满院馨香;秋天,它慷慨地落下满树红枣,让母亲做出香甜的枣糕;冬天,它的枯枝在雪中勾勒出遒劲的线条,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
上次回家,老远就望见它擎着满树新绿,在蓝天下舒展着枝条。一进门就闻见枣花的脉脉香味,那香气像是从记忆深处涌来,瞬间唤醒了所有关于家的感觉。母亲在树下揉搓青绿色的麦仁,准备给我们做新鲜的捻馔吃。
母亲的动作还是那么娴熟,只是背比上次见面更驼了些。枣花落进笸箩里,与麦仁混成特殊的香。枣树下仍摆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那里曾经是我们全家吃饭的地方。记得小时候,每到枣花开放的季节,我们就在树下吃饭。花瓣落在碗里,母亲就会说:“枣花入饭,福气满碗。”虽然知道这只是老人的吉利话,但那种开心圆满的感觉却真实地留在了记忆里。
我总怀疑,每朵落下的枣花,都没有被母亲扫去,而是化作了时光的邮戳,为我寄来永不褪色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