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生说，我是来给你送礼的。我说你发啥神经，转身去拿茶叶，他拦住说，你朝楼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写着“专业家政保洁·开荒保洁”字样，字天蓝色，很大。
他指指我家飘窗说，早该清理啦。我们小区，紧临洛浦公园，杨柳笼堤，绿荫成行，柳絮，就像春天的名片，随风而舞，落入寻常百姓家，挂在纱窗上，像又蒙上一层纱帘。
我问你咋改行啦，他说不改咋办，撑不住了。他问我，你多长时间没去过澡堂了？这话问得很突兀。我细想了一下，确实有年头了。家里有浴缸、花洒、浴霸，水温室温自由调控，想泡就泡，想冲就冲，方便快捷，已成习惯。澡堂，真的被遗忘了。
健生说，我这几年，可没你那么爽。先是把澡堂从老城搬到瀍河，后又迁到城郊，越搬越偏，价格也是一路走低，原想价格放低，能凑个人数，维持下来，但颓势难挽。本想关门大吉，可几个员工不依，非让领着再干点事儿，大家风风雨雨多年，都不容易，最后决定干家政。因为像清洁除垢，消杀除味，瓷砖清理，垃圾清运……很多业务都重叠，入手也快，就改行了。
他说的这几位员工，我都认识。以前，我披着毛巾，从浴池里出来，沏壶茶，抽支烟，和他们家长里短，海阔天空地聊，非常熟。尤其是小杨，他是商丘人，口音重，水，在他嘴里就是匪，我开他的玩笑，说你是要在澡堂里抢劫，还是要把水烧沸？小杨眯着眼睛，嘿嘿一笑，说再给你搓背的时候告诉你。我现在还记得他笑眯眯的样子，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胖脸上还有俩酒窝。
健生说，你们这是新小区，在你家打个样，作为样板房，也算是做个广告吧。小杨他们就在下面车里。我说赶紧请上来呀，至少喝杯茶。他说时间来不及，回头再聊吧。
小杨和小张，穿着工装，戴着袖套，头上圆帽，脚下鞋套，搬上来一堆工具：鱼鳞抹布，钢丝球，旋转拖把，门缝刷，刮水器……我们寒暄几句后，他们就擦玻璃的擦玻璃，清洁地板的清洁地板。健生呢，把车门打开，把打蜡机、高温清洗机、除螨仪……一一亮出，显示出服务的专业性，旁边竖着一块价目表。不一会儿，围上来不少人询问，健生详细解答，并双手递上名片。
健生比以前瘦多了，也黑了。以前，他坐在屋里查人数，现在，领着人到处揽生意。变，现在的社会，一切都在变。前几天，小区的张伯办老年证，找了两条街，愣是没找着照相馆，问我去哪儿找。我也不知道，就用手机给他拍了照，在家给他打印了几张。
这专业的就是专业的。没多长时间，我那屋里，地板锃亮，纱窗如新，窗户玻璃如空空无物……整个房间，像刚装修过似的。这个礼物太大了，我可不敢收。健生说，不收也得收，这是说好的。你算是代言人，谁过来看，你别嫌烦就行。我说这个你放心。我俩正说着，有人来请他们，他们就拿着工具，慌慌张张跟着走了。
我看他们走远了，就按价目表上的价格，把钱给健生打了过去。然后，我赶紧把健生给拉黑了，省得他再把钱转过来，大家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