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之后,田野的麦色一天浅过一天。布谷鸟回来了,“麦天咋过?”的叫声一迭连声,由远而近、由含糊而清晰,像担心有人割麦天偷懒不干正事似的,不停提醒。声声催促问询中,我脑海浮现出50年前的麦假,我们在武老师的带领下手提竹篮拾麦穗的情景。
那是人民公社时期,土地是集体的,麦子是公家的,麦天是有假期的。麦天里,大人忙“三夏”,小孩基本派不上用场,或下河摸鱼,或上树逮鸟。
武老师,叫武笑玲,村里的一名公办教师。按说,她可以优哉游哉地休假。可她爱集体、不娇气,不介意天气炎热,不在乎参加劳动会弄脏衣服、刺伤皮肤。她说,“添个蛤蟆四两力”,向队长请缨,把我们这帮游离收麦的学生娃集聚起来组成拾麦队。
吃过早饭,我们挎着篮子到麦场集合,列队走到地头。田间的麦子在镰刀下片片倒下,一堆堆顺次摆放。“老把式”站在牛车上,挥舞桑杈辗转腾挪,指挥青壮年插麦装麦。武老师安排我们一组跟一辆车,一字排开,平均每人负责三耧九行,依次从地这头拾到那头。她激励组与组竞赛,看哪一组拾得最快、最多、遗漏的麦穗最少。组长们都想当第一,大家摩拳擦掌,你追我赶。
我们弓着腰,寻找麦穗,一穗穗捡起来放进篮中。中午前后,麦穗焦碎,手没碰着,麦籽便从麦壳中迸溅出来,我们就蹲下身,一粒一粒捡到手心,再小心翼翼放进篮子中央。若身后有遗漏,定会遭到旁人数落,一个说,“武老师说‘粒粒皆辛苦’”,另一个接着说,“武老师说‘颗粒归仓’”。拾满一篮子,才直起腰,一边拽着衣服襟抹脸上的汗珠,一边跑向牛车,递给“老把式”,故意把“给”字喊得声音亮亮的、拖得长长的,引起别人注意。
因为暗暗较劲忽略麦茬的锋利,因为抢功而忘记刚被刺伤的疼痛,比比皆是。若有人受伤流血,会有好几个人朗诵武老师的口头禅“轻伤不哭不叫,重伤不下火线”。受伤者受到鼓励,随手抓起一把黄土搓碎,撒在伤口处,继续劳动。
为活跃气氛,半晌歇工时,找一块开阔的地,武老师组织组与组赛歌:
我是公社小社员嘞,
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嘞,
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
越干越喜欢……
《我是公社小社员》这首歌,是那个年代的儿歌,大人小孩都能哼唱,时代烙印明显,歌词形象生动,曲调意境优美,成为百唱不厌流传至今的经典。演唱中,大家挺胸扬眉,两手十指不由自主向外岔开,随着脑袋和上肢左右地晃动,就像一只闪动着翅膀随时准备翱翔蓝天的小鸟。开始,大人们蔫蔫的,听唱一两首歌后目光炯炯,跟着哼唱,焕发出威威武武的精神头。
有时在上工或者中途转换地块的路上,即使武老师没有在场,我们也自觉排成一列,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齐声高唱《我是公社小社员》《社员都是向阳花》等歌曲。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小孩,能把地里零碎的麦穗捡起来送进队里麦场,为集体做点贡献,觉得自己真是一朵向阳花,特别有面儿。唱到“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想象着自己这个小社员和集体之间就如瓜和藤的关系,油然生发出呵护集体的爱心。
劳动、行进和唱歌,引来别的队里的同学长时间驻足观看。在别人羡慕的目光里,再听着大人们的夸奖,我们都感到无限荣光,再苦再累、伤疤再多也步履轻盈。听见布谷鸟催问“麦天咋过?”我们调皮地回应:“拾着麦过,唱着歌过。”我敢说,即使炎炎当午,即使过了吃饭时间,即使我们又饿又渴,只要武老师一声令下,都会齐刷刷向后转,大步流星奔向下一个拾麦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