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退休后,迷上了书法,如痴如醉。
记得那是个午后,我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正弓着腰,用一根削得溜光的树枝蘸着水,在水泥地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斑白的鬓角投下细碎的光影。
“爸。”我轻声喊道。
“娟儿回来啦。”他直起腰,随手扔掉树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母亲闻声从里屋出来,父亲却已转身钻进了书房。
和母亲聊了一会儿,我悄悄来到书房门前。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满地的宣纸,未干的墨迹,像铺了一层花地毯。父亲正伏在桌前,右手执笔,左手按纸,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正在钻研功课的小学生。每写一个字,就要对着字帖端详半天,手在空中一笔一画描摹着。父亲又铺开一张新纸,全神贯注地运笔。我轻咳一声,他才惊觉我的存在。
“爸,这字……”我指着桌上的作品问道。
“这是隶书。”父亲顿时来了精神,指着字迹解释道,“你看这‘蚕头燕尾’的笔法……”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地——退休后的孤独,终是被这一纸墨香驱散了。
寒来暑往,父亲执着的劲头丝毫未减。从旧报纸到宣纸,从歪歪扭扭到筋骨分明,他用秃的毛笔能装满一抽屉,写废的宣纸能铺满整个院子。
父亲的字得到了村民的认可,街坊四邻来求字,父亲总是欣然应许。张家的“福”字,李家的寿联,他都认真书写。深夜里,书房那盏昏黄的灯常常亮着,映照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人这一生啊,能找到件真心喜欢的事,是福气。”父亲常说。而我知道,这满室墨香,就是他最幸福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