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女的父母,在对待每个孩子是否公平上,恐怕都会费不少心思。我的母亲,以她对孩子们终其一生的满腔慈悲,满心满眼的疼爱和付出,让我们兄弟姐妹从没有计较什么公平不公平,母亲就这样赢得了儿女们的理解、敬重和爱戴。
那年冬天收红薯,晚上八九点钟,满天繁星。全家人——母亲和我们兄弟姊妹(父亲还在山西企业上班)——正在地里擦着红薯片儿、摆着红薯片儿。一大块地,有一半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都是摆好等着晒干的红薯片。
我正笨手笨脚而又认真努力地摆红薯片,母亲对我们说:“我回去做饭,建龙跟我回去烧火,你们继续干吧。”于是,我和母亲往家赶。
“今天是你生日,给你煮个鸡蛋。”做着饭的母亲对我说。我一下子流了口水。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很穷,孩子们又多,哪里还有过生日的闲情逸致?要知道,我们一年四季的早饭晚饭,都是下一锅红薯,熬成小米红薯汤、玉米红薯汤,啃的是红薯馍、玉米馍。吃鸡蛋的次数很少,每次攒够一篮子鸡蛋,母亲都提到街上卖了,换成油盐和布料。能独自享用一个鸡蛋,今天算是破了例。
“妈,你也煮个鸡蛋吃嘛。”我说道。
“我不想吃。”
“那给我哥和我姐们,一个人也煮一个吧?”
“今天是你生日,只给你煮。”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在我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也是我一生最幸福、最难忘的生日,一直镌刻在我心灵的深处。
鸡蛋,不是母亲不想吃,也不是母亲不想给她的孩子们每人都吃一个,是条件真的不允许。我不知道,我的哥哥姐姐们过生日,是不是母亲都给煮一个鸡蛋。反正我没有沾哥哥姐姐们的光,跟着吃一个煮鸡蛋,但我丝毫没有觉得母亲不公平,相信哥哥姐姐们也不会。
我大概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村里几个妇女在我家院子里的竹席上缝被褥。缎子被面五颜六色,被褥看上去就厚实暖和。原来是大哥要结婚了。
“妈,咱尽量弄排场点儿,不能小气啊。”我撺掇道。年少的我,已养成了争强好胜的习惯。看到村里有的人家结婚很排场,我也想自己家里有面子,另外也真心觉得大哥在我们兄弟中出力最大,婚礼也应该办得最好。
“那肯定,咱有多少花多少。不够的话,再借点儿!”母亲态度坚定。
后来,大哥的婚礼办得很排场,嫂子娘家人很满意。我只知道家里排场了,自己脸上也有光了,母亲在背后作了多少难,可就不清楚了。
二哥在中牟农校上学期间,想买双皮鞋,说同学们都有。母亲很为难,我还是那句话:“买啊,咱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后来,二哥穿着锃亮的皮鞋,在村里走来走去,很是潇洒帅气,我心里也暗自得意。
二哥结婚,说要在县城办,不用家里管。“家里有三千块钱,给你二哥吧?”母亲把我当作小大人,和我商量。“都给他,咱不能办得丢人。”我又毫不犹豫地说。
我上初一的时候,母亲问我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班。那时候,这在农户人家里应该是改变命运最金贵的机会了。
“不接班,俺想上高中。”我迟疑一下说道。
“接班可以吃商品粮。你要是考不上学,找不下媳妇儿,可不要埋怨我和你爹。”母亲有言在先。
不久,已经娶妻生子的大哥,接了父亲的班,身份由农民变成了工人。
天可怜见,我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待到我结婚时,家里没什么家底了。“你结婚了,啥也没有。你不埋怨我和你爹吧?”母亲担心地问道。
“埋怨什么呢?不埋怨!”父亲从企业回家后,为了给我挣学费,天天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菜,哥哥姐姐们也都帮衬着,我这才大学毕业。所以,我很知足。
“看起来,还是多读点儿书明白事理呀。”母亲十分欣慰。
我和爱人只生了一个孩子,有人说,这可不用担心公平问题了。其实,如果不是政策允许的时候我已经四十七岁,我一定会生二胎的。
有这么一说,独生子女相比非独生子女,幸福指数更高。但是,我更赞成这样一句话:兄弟姐妹,是父母留给我们在这世上最好的礼物。是的,兄弟姐妹,是父母留给我们在人间最亲的伴,吵过、怨过、争过,可真遇到事儿,第一个站出来的,还是血脉相连的人。手足亲情,不用刻意维系,却永远割舍不断。因为担心对子女不公平,就不愿多生一个孩子,岂不是因噎废食吗?假如我有两三个子女,我一定会像母亲对待我们一样对待他们,只管全心付出,而不去刻意追求公平。母亲以她的一生教会了我:只要心怀慈悲,对每个子女都按当时的条件全力以赴,虽然做不到绝对公平,但在儿女们的心中就是最接近公平的。
多么幸运啊,我有这样一个母亲,虽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是我一生读不完的书。这本书里只有两个字,不是公平,而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