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伊、洛二水环出一片沃野平畴,便是夹河滩。它见证着古都兴衰的沧桑,也镌刻着世代先民与水共生的烟火记忆。
冲开黑石关,露出夹河滩
老辈人传唱的民谣“冲开黑石关,露出夹河滩。九头十八庄,安坐两河边”,藏着洛阳夹河滩的诞生密码。
黑石关位于偃师以东的巩义市康店镇,两岸石崖壁立,相传为大禹一斧劈开。远古时伊洛河水在此壅塞奔涌,经禹王开凿疏浚,河道贯通,滩涂得以显露,黑褐沃土与莹白细沙相间,先民沿河筑屋、依水垦田,烟火气自此扎根。
大禹治水先凿龙门山,故有“打开龙门口,流干五洋江”之说。所谓“五洋江”,源于伊川盆地,远古时为浩渺湖泽,汇聚伊河、涓水(今顺阳河)等五条河流,亦名“汝阳江”,湖水经大戟水入广成泽,再合汝水入淮河。
大禹开凿龙门后,广成泽水系巨变,大戟水改北流为今日杜康河,此地成为黄、淮流域分水岭。同时五洋江蓄水北泻与洛水交汇,致龙门山北沦为汪洋,大禹再凿黑石关疏洪,夹河滩才真正成形。
这则流传千年的传说,不仅镌刻着大禹治水的不朽伟绩,更映照出伊、洛二河在先秦时期桀骜不驯的“奔涌史”。而这片夹河滩,便是自夏代以来,由两河泥沙不断冲积,慢慢成形的一片生命沃土。
水患、都邑与冲积平原
夏代时,洛河在二里头以西决口南泻,与伊河合流为“古伊洛河”,汇流处便是夹河滩原始基点。先民与河水周旋,催生早期国家形态,二里头遗址坐落于古伊洛河北岸台地,既避水患又得水运之利,成为夏都“天府之壤”。“天下之中”实为先民择水土丰饶之地而居的智慧,河道南徙遗留的冲积平原,滋养着夏代聚落繁衍生息。
商代晚期,偃师商城衰落,洛河水势趋缓后北归,与伊河分离,形成“伊南洛北”格局,奠定洛阳盆地水系框架,深刻影响历代都城选址。洛河北徙后,南岸渐成商周时期的丰腴粮仓。
东汉时,朝廷实施“堰洛通漕”工程,开凿阳渠导引洛河、谷水济漕运,阳渠渐成水系主干,原洛河故道沦为细流。
人力干预下,洛河继续北移,贴近邙山,虽解漕运之需,却因冲刷损毁汉魏洛阳城南垣与偃师商城西南隅,留下水患隐患。旧洛河故道日渐淤塞,伊洛交汇点东移,“伊南洛北”分隔之势更显。此时夹河滩西起伊阙口,东至汉魏洛阳城南,疆域逐步拓展。
夹河滩东移
隋唐之际,炀帝兴建大运河,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开凿通济渠(又称汴河),引谷、洛之水穿洛阳城而过,大体循着东汉阳渠的旧迹向东延伸。
据《隋书》记载,通济渠西段“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借助阳渠旧迹,成为连接黄河与淮河的重要枢纽,也让伊、洛二河再度变得活跃起来,水患频仍。唐代之时,皇城前的水道屡屡被洪水冲决,自然河道与人工运河相互纠缠、彼此影响,致使伊洛二河的交汇点从汉魏洛阳城南不断东移,最终定位于偃师老城城南,逐渐接近今日我们所见的模样。
这一变迁,有利亦有弊。其利在于,隋唐洛阳城得以“跨河而建”,洛南、洛北双城并立,气势恢宏,雄踞天下;通济渠成为南北物资运输的大动脉,让洛阳跃升为大运河的中枢重镇,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一派盛世景象。晚唐诗人皮日休在《汴河怀古二首》中所写的“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便是当时通济渠航运繁盛的生动写照。其弊则在于,自然与人工水系交织缠绕,排水不畅,皇城及运河沿岸屡屡遭受内涝之苦,百姓生计多有艰难。
伊洛两河的人为改道,迫使夹河滩不断东移。
夹河保与夹河区
明清至近代,伊、洛河道变迁趋缓。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伊洛交汇点东移约2公里,夹河滩地理标识随之改变。
自明代起,朝廷设“夹河保”治理滩区,此建制一直延续至民国,这是此地首个规范的基层管理机构。明弘治十七年(公元1504年),偃师县设十一保,夹河保为其一;万历年间,夹河保下辖五里,尚家庄、甄庄等地曾为保公所驻地。
清乾隆年间,偃师废除里甲制,设仁、义、礼、智、信五里,夹河滩属“礼里”,下设11个地方、41个村庄,自东至西依次为:马圈地方,统领前马圈、后马圈、马圈寨、寇家圪当等九村;王家庄地方,统领王家庄(置市)、郭家圪当、东小寨三村;赵家庄地方,统领赵家庄、蔡园村、赵庄寨、西小寨四村;尚家庄地方,统领尚家庄、大柳镇、周家堂等七村;佛甄地方,统领佛滩头、甄庄、仝家庄三村;柿园村地方,统领柿园村、王七公庄、苗店凹、卧龙庄四村;圪当头地方,统领圪垱头一村;二里头地方,统领四角楼、郑家窑等五村;喂羊庄地方,统领喂羊庄(置市)、喂羊庄寨二村;谷堆头地方,统领谷堆头村(置市)、小谷堆头村二村;堤儿头地方,统领堤头一村。这一个个村庄的名字,串联起夹河滩的烟火记忆,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清末,偃师废里设区,夹河滩先后为八区、三区、四区;新中国成立后仍为偃师三区。1955年洛阳县撤销,佃庄镇、李楼镇分别划归偃师(今属洛龙区)和洛阳郊区(今属洛龙区),偃师所辖夹河滩涵盖岳滩、翟镇、佃庄三镇。
1982年特大洪水致洛河北摆,交汇点再东挪数百米。此后大规模水利工程启动,修堤筑堰,兴建水库,束缚了伊、洛二河,夹河滩区域范围自此固定。
夹河滩当代渠事
夹河滩水利史上,夹河渠(亦称涝洼渠)承载着当代人的向往与遗憾。1958年,“把夹河滩变成小江南”的号召,催生了跃进渠、佃佛渠两条干渠的修建。
跃进渠动工于1957年寒冬,渠首起于洛阳郊区李楼村东,引洛河水东行,经偃师境内至碑楼村分水,南为佃佛渠,主渠续东行回注洛河。
工程历时近一年,1958年10月告竣,渠长30余里,桥闸700多座,设计灌溉9万余亩,实灌8万多亩,堪称壮举。但人们未察觉沙性土壤久浸易生渍碱,为日后遗憾埋下伏笔。
佃佛渠与跃进渠同期通水,沿岸村庄开掘支渠盼种稻米,马郡村边曾建小型水电站,终因渠水流缓发电量小而废弃,旧址改建为“电桥”,定格了一代人的憧憬。
数年后,土地泛碱、庄稼萎黄,1962年跃进渠废弃,次年佃佛渠停用,大部分渠段回填复耕,部分改建为岳安路路基,旧渠踪迹渐泯。
夹河滩早有排水老渠涝洼渠(又称马庄河),昔日泉眼遍布,却逢雨排水不畅。1933年,政府开挖早期涝洼渠,排涝成效显著,后因战乱淤废。
1955年,偃师县政府疏浚整修涝洼渠,缓解涝患;1962年,废弃干渠改造成排涝水道,与老涝洼渠连通,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连年清淤,排涝作用突出。
1985年后,上游泉源枯竭,地下水位下降,渠岸排污增多,渠底淤积,涝洼渠渐至干涸,仅存零星积水,大雨时仍有内涝,令人叹息。
如今,夹河滩田埂上,旧渠迹或隐于稼禾,或化为路基,唯有“电桥”旧名与涝洼渠遗迹,诉说着往日热望与遗憾。伊洛河水依旧东逝,乡人们在此耕耘不息,那段开渠岁月的憧憬与怅惘,已渗入这片土地的年轮,成为千年水脉史的难忘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