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父亲的央求

日期:05-12
字号:
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那个黑色的提包,是我参加工作后领到的第一件办公物品,来自区里组织的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骨干培训班。

我至今还记得它的模样:竖式长方形,周周正正,像一枚宋体的“国”字。包盖一侧缀着个弹性插销,往销口里一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泛着光泽的人造革面上,印着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标识。这包是为普查员量身定做的:挂在车把上,不摇不晃;盖子一合,遮风挡雨,装表格、文具都妥帖。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泛起欢喜。

五月的一天下午,培训班一结束,我就把包往自行车左侧车把上一挂,风风火火往老家赶。

刚进院子,恰巧父亲从地里回来。他把铁锹往墙根一靠,目光便落在这包上,笑着夸:“这包大大方方,好看!”我忙把包的来历讲给他听,他问:“人口普查,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七月底吧。”

话一出口,我猛然回过神来——父亲一辈子爱书,平日里,那些书和十几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总塞在一个不带盖的旧提兜里,鼓鼓囊囊。莫非他老人家相中这个包了?我看着他眼里难得的光,心里一热,急忙说:“这包不光好看,还适合您出门带着。等我工作一搞完,就拿回来给您用!”父亲脸上漾起笑容:“不急,不急,你工作要紧……”

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但读过私塾的他从未放下书本,枕边总摞着几本厚墩墩的繁体字书,晴天下地劳动,雨天或在屋里翻书,或和朋友交流传统文化,真真是“晴耕雨读”。他爱给我们讲“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教我们崇德向善,踏实做人。他常在书中寻章摘句,抄抄写写到深夜。那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笔记本里,记着诗词典故、民俗道理,还有日升月落间的琐细感悟。日子久了,三里五村都知道他是个明事理的热心人——兄弟矛盾,寻他评断;婆媳生隙,找他调停;婚丧嫁娶、添丁盖房,定日子、选时辰,也要来问。他拿那些旧书页里的老理儿,替人解心结、拿主意、断公道。他衣衫常沾着泥,可往人堆里一站,那股从书卷里浸润出来的温厚气度,却是谁也学不来的。

七月底,普查工作圆满收尾,我把包带回了家。父亲喜滋滋地接过去,当着我的面,把旧提兜里的书、笔记本,一册一册,轻轻地请进新包里装好,还掂着包在屋里踱了几步,母亲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

一年多后的一个周日,我照常回家探望。刚踏进门,母亲便像见了主心骨,满腹委屈往外倒:“你爹这一提包书,可太招惹人了!天天人来人往,啥事都来找他问。中午饭凉了热,热了又凉,三四回,也顾不上吃!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啊。你下午回城,说什么也得把这包带走!”父亲坐在小方桌旁,垂着头,一声不响。我猛然想起他年轻时就落下的胃病,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吃午饭时,母亲的气已消了大半。父亲这才打开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讲这些日子帮衬乡亲的事。末了,他挠挠头:“人家大老远来,总不能撵出去。就是连累你妈跟着忙前忙后!”

临行,母亲仍执意要我带走那个包。父亲立在屋檐下,看了看我,终究什么也没说。我望着他更加瘦削的身影,咬了咬牙,把包挂上车把,带回城里。

一周后,我再次回家。临走,父亲跟到院门口,怯怯地凑过来,声音放得极轻:“耀敏,下周回来,可别忘了……把那个包带回来。我……离不了它。”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块石头“咚”地坠在我心上。父母勤苦一生,把八个儿女拉扯成人、成家立业,到如今老父亲竟低声下气向最小的儿子开口央求,我怎能担得起?鼻子一酸,眼眶里那股烫意几乎要漫出来:“爹,你放心,下星期,一定给你带回来!”

车轮在柏油路上沙沙地转着,轻盈得近乎讽刺。我的心却沉得像块铅,一路上默默无言,有种模糊的不安。

紧接着的这个周日,一大早,我就把那个“国”字型的包稳稳挂上车把,里面的书、笔记本,原封未动。

西苑桥上,视野开阔,薰风拂过眉梢,带着麦子灌浆的气息。包在车把上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装满一兜本属于它的温热,包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似乎在对我说:这就对了!

进了院子,父亲站在上房屋门口望着我笑。母亲瞥一眼我手里的包,装作没看见,转身进灶房去了。饭香飘出来,和从前一模一样,满院弥漫着温馨。

一晃四十多年了。那日父亲像失而复得地抱着个走丢孩子,把包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的样子,我至今记得,纤毫毕现。

包是原原本本地还回去了,可那两周时间的空白,却再也无法弥补给父亲。我后来才明白,那天我拿走的,何止是一个包——那是他安顿了一辈子的精神念想,是他替四邻八舍排忧解难的底气,更是父亲生命里一段温热的、本应与书墨为伴的时光。如今虽悟,但我连一句对父亲的道歉,已永远无法当面说给他听了。

往事哪里会如烟呢。那枚周周正正的“国”字,那一声严丝合缝的“咔哒”,还有那西苑桥上拂过眉梢的薰风——风里带着麦子灌浆的味道,带着一个儿子迟来的醒悟。它们清晰地印在心底,从未像烟一样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