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风,拂过海口石山镇万年火山岩的肌理,携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我带着研学的学生,走入荣堂村古朴的街巷,在古村里静谧的蕨巢咖啡馆,偶遇了这位清风一般的少年。
午时,在镇上品过风味石山粉,学生们便吵着去七十二洞。偌大的溶洞,开阔敞亮、洞洞相连,扑面凉气让人精神一振。
午后暑气渐消,我们走出溶洞,来到孔子学堂旁的蕨巢咖啡馆。小院围着花草围栏,地面铺满火山岩碎石,遮阳伞下,静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干净,神情安定,桌上摆着半杯饮品,杯壁凝满细密水珠,自成一幅静谧的画像。
我正沉浸在古村的闲适里,忽然想起电动车电量不足,无法折返市区,归途的顾虑,瞬间打散满心悠然。我向来信奉价值交换的原则,不愿无故麻烦别人,遂点了一杯老盐柠檬,消费过后,才开口向老板娘问能否充电。
老板娘正调试着咖啡机,滋滋的蒸汽在阳光下凝成细碎白雾,她抬头看看院入口下沉的阶梯,面露难色:“这怎么进来?”
我心头一沉,失落与焦灼悄悄涌了上来。
太阳伞下的少年依旧安坐,眼神澄澈,与周遭古朴的火山石浑然一体,本就是这古村静谧的一部分。不多时,他留下半杯未喝完的饮料,悄无声息起身离去,不曾惊扰分毫时光。
我与同行之人坐在绕屋的长条桌旁,看书品饮,试图消解电量不足的烦恼,回程只能听天由命,姑且随遇而安吧。
时光像一条沉默的河,载着火山石的厚重缓缓流淌。
突然,方才离去的少年竟折返而来。他眉眼腼腆,指尖轻攥衣角,缓步走到我身边,声音轻细如春雨,生怕惊扰了火山岩沉淀千年的宁静:“叔叔,我们家里可以充电。”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地上的火山碎石。
那一瞬间,我全然未做他想,只当这是咖啡馆服务的延伸。想必是我询问充电后,老板娘记在了心上,悄然嘱托孩子回家看看,这般顺理成章的推断,完全契合我所信奉的价值交换。我欣然起身,推起电动车,随少年走进蜿蜒的街巷。
两侧火山石外墙的民居错落有致,石缝里探出几株青绿野草,藏着古村的烟火气息。行至村落深处,方抵达少年家中。他径直带我走到屋旁棚子下,指着垂下的插线板,轻声说道:“这里可以充电。”我环顾四周,仅此一个可用充电位。
插好充电器准备离去,我下意识生出防备,锁好后备厢。瞥见车上的随身物件,一一收起显得小气,辜负少年善意;放任不管又怕遗失,心里几番纠结,终将世俗的防备悄悄藏起。
回到咖啡馆,咖啡机依旧滋滋作响,氤氲的雾气里,老板娘身影时隐时现,待她稍空闲,我上前提及少年帮忙充电的事,礼节性道谢。可老板娘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直言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家人,只是偶尔来这里喝东西的附近少年,我从未给他提过这事。”
我瞬间怔在原地,满腹的理所当然轰然倒塌,手中的杯子忽然沉了许多。原来从始至终,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服务延伸,更不是我笃定的价值交换,只是一个陌生少年,无意间听闻我的窘境,不求回报的纯粹善意。
返程前去取车,少年已不见踪影,屋里一位中年妇人闻声而出,满脸淳朴热忱,没有丝毫刻意与客套,尽是乡间人家最本真的热情。我连声致谢,可单薄的言语,在这份厚重的善意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那位石山少年,话少腼腆,却用最朴素的举动,让我那套精明的算计,显得可笑。他就像万年火山岩缝里悄然探头的嫩芽,使我瞥见了未经雕琢的澄澈,在清明时节的古村里,悄然守着这方水土的朴素。
这场清明之行,真正刻进我心底的,便是那位从火山石巷里走来的、石缝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