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初夏,我们穿行于信阳新县的青山秀水与古村落间,也穿行于一部立体的革命史书中。这里处于大别山区,铭刻了太多的红色印记: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鄂豫皖革命根据地首府,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
经过箭厂河乡时,当地朋友忽然说:附近住着一位你们洛阳乡亲,300岁了,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圆了。
朋友笑称,是棵300岁的牡丹,种在一位老红军的家里。有人数过,花开多达400朵,闻名全县。只是现在开花时节过去了。
他介绍,这位老红军叫石和伦。父亲是老中医,他也懂医术,1931年参加红军,在医院工作。红军长征后,他和伤病员留下来,经历了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后来编入新四军,参加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一路向南,打到广东。
他家这株牡丹怎么来的呢?康熙年间,湖北一位姓曹的县令到洛阳上任,初见牡丹真容,惊叹不已,便在衙中种牡丹,留心养护之方。返回黄安老家时,特意带了两株牡丹。自此春天来临,满院异彩。嘉庆年间,曹家有位姑娘要嫁到黄安县石岗村的石家,别的嫁妆都不稀罕,就想带走一株牡丹。据说姑娘出嫁时,牡丹花开正艳,光华照天地。八个送嫁小伙儿抬着种牡丹的大缸,一路观者如堵。
牡丹来到了石家,从此扎根繁衍,吐蕊含芳。这位姑娘就是石和伦的祖奶奶。
石和伦参加革命后转战全国,一直牵挂着家中亲人。多次往老家写信,可是查无此村。石和伦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到家里有株硕大的古牡丹。当地政府循着这个信息,终于找到了他的老家。原来湖北老家已划归河南新县管辖。
几个洛阳人被故事打动,纷纷提议去看看来自洛阳的“故人”。
一座石墙老宅,夹在四周的白墙小楼之中,分外特殊。这就是老红军的故居了。踏上五级台阶,迈过老式方门,绿色就迎面扑来。这株牡丹高有三米,冠幅直径近四米,四周砌着半人高的红砖方池。花期已过,古牡丹沉静葳蕤。三叉九顶的叶片张开如掌,微风拂来,似乎与远道而来的家乡人打招呼。
院中住着两位七十来岁的老人,笑容淳朴,是老红军的侄子和侄媳妇。他讲起了这株古牡丹灵性神奇的往事。
当年,曹氏太奶带来,精心养护,牡丹开时,满村空气都是香的。人人皆知石家有奇珍异花。
清朝后期,战乱纷起,牡丹枝叶干枯,一度只剩下龙爪般的老根。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村子成为拉锯场,牡丹枝丫凌乱,很少开花。
牡丹花第四代传人石生钊,是位医生,治病常不收穷乡亲的钱。在他精心养护下,牡丹又花艳香溢。他配的药里,常放一片牡丹干花瓣,患者认为有神花作药引,病当即就减轻了。
家中缺米盐,牡丹花开时,他的小儿伦伢儿,剪下一部分花朵,手挽竹箩,到周边集市,不用叫卖,立刻很多人围上来买。谁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花呀。
红军主力撤离,还乡团烧杀抢掠,当地房屋毁坏殆尽,牡丹数年未开一朵花。
当年石和伦跟部队走后,母亲常常坐在屋门口做针线,做着做着,就停了针,对着牡丹发呆。只要听说有当年跟着红军走的同志回来探家,就赶去问:“你们见到过我的伦伢儿吗?他人瘦,却很结实,三十来岁……你见到了吧?”那眼神让人不敢直视。
“肯定还活着,革命胜利了就会回来。”能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就知足了。她精心照顾牡丹,想,开花了,伦伢儿就该回来了。
她不知道,那时,她的伦伢儿已成长为四野的师政治部主任,由东北,到平津,再南下,大部队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院中的牡丹开花了,儿子的消息还没来。去世的时候,她的手指向窗外,不知是指向牡丹,还是指向儿子的归途。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当年的伦伢儿终于回到家乡,他细细抚摸着老墙老院,在牡丹花前默默地站。返程前,专门为牡丹砌了围栏。
牡丹丛映着土坯墙,绿意深沉。我们静静看着,叶间似乎朦胧着绽放的牡丹,曹姑娘的盈盈笑脸,石中医的药包,和母亲长久的期盼……
今年,收到新县朋友的一段视频:花把小院都撑满了!一批批慕名而来的观赏者,在牡丹花前拍照,听老人讲那过去的事情。“花通人性呀。花开盛世,花开平安,是真的。”石家老人的话又响在耳边。
朋友说,今年专门来这里拍视频,以弥补我们未见牡丹花开的遗憾。问我: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风骨洛阳花,芳名可知未?
我向牡丹专家请教。他回复,花朵硕大,重瓣丰满,浅粉紫色、瓣端泛白,可以确定是洛阳传统名花——赵粉。
巍巍大别山,灿灿洛阳花。三百年间,花开花落,把铁骨柔情,献给了这片炽热的土地。我回复:
洛浦女儿名赵粉,严霜不改旧时心。
根扎赤土骨如铁,独立领芳盛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