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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寻找最后一页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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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那本小人书叫《岳母刺字》。

至今我还记得它的封面——岳飞跪在地上,裸露着背,岳母站在他身后,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捏着绣花针,眼神又狠又疼。画面是黑白的,但在我眼里,那笔尖蘸的不是墨,是血。

那本书是同桌刘建国的。

那天他把它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全班男生的眼睛都直了。那个年代,一本小人书就是一座移动的宝藏,更何况是《岳母刺字》——我们刚在收音机里听过刘兰芳的《岳飞传》,正迷得死去活来。

“借我看一天。”我说。

“不行,我表姐从城里带来的,我自己还没看完。”

“半天。”

“不行。”

“一节课。”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说:“一节课,下课就得还。”

我拼命点头。

那是一节数学课。我把小人书压在课本底下,老师讲分数,我翻开了第一页。岳母问岳飞:“孩子,你可知道娘为何要在你背上刺字?”岳飞说:“精忠报国。”就这四个字,我记住了,但后面的画更好看——岳飞披挂上阵,长枪一抖,金兵人仰马翻。

我看得太入迷了,忘了翻书的动静。老师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藏了。小人书被没收了,老师翻了两页,说:“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本小人书——不是怕挨骂,是怕刘建国找我算账。

下课铃一响,我冲进办公室,老师把书还给我,说了句“上课别看书”,就放我走了。我抱着书跑回教室,准备还给刘建国,可是翻开一看,最后一页没了。

只剩下撕裂的毛边,像一道伤疤。

“你把书撕了?”刘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我撕的!可能是老师没收的时候弄掉的。”

“老师怎么可能撕书?明明就是你!”

他想抢回去,我攥着书不撒手。两个人拉扯之间,书脊彻底裂开了,中间的几页像落叶一样飘下来,散了一地。

刘建国蹲下去捡,眼眶红了。他把散页拢在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失望。

“我再也不借你书了。”

然后他走了,把那些散页和残破的封面一起塞进书包,头也没回。

我想追上去说声对不起,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后来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跑遍了镇上所有的书店,想买一本新的《岳母刺字》还给他,可那套小人书早就绝版了。我又去找老师,问那最后一页的下落。老师说:“我收上来的时候就那样。”

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知道,那本小人书确实是在我手上坏的。

刘建国后来再也没跟我说过话。他很快有了新的同桌,新的小人书。而我那半个月,每天早上饿着肚子去上学,胃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二十年后,我回老家收拾旧物,在一个小木箱里翻出一堆泛黄的小人书。翻着翻着,我愣住了——最底下压着一本《岳母刺字》,封面完好,内页完整。是父亲后来从废品站淘来的,忘了告诉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风波亭上,大雪纷飞,岳飞仰天长叹。我盯着画面上“天日昭昭”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在同学群里找到刘建国的名字,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建国,当年那本《岳母刺字》的最后一页,我今天终于看到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我早就不记得了。”

可是我记得。二十年来,每次翻开一本新书,我都会下意识地先翻到最后,看看有没有缺页。好像缺了那一页,故事就不算完整。

其实我知道,缺的不是那一页纸,是我欠他的那句道歉,欠了太久,久到连道歉都显得多余了。

那本完整的小人书,我至今没扔。它就立在书架上,和所有的书挤在一起。偶尔看见它,我就会想起那个蹲在地上捡纸片的男孩。

书可以补全,有些东西补不了。

但能补全一本书,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