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醒来,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正是清明时节,月光清明,思念如诗。
奶奶也喜欢月夜。她常坐在大门外,借着月光,一边纳鞋底,一边和邻居拉家常。她常成为话题的中心。
“现在世道真太平,旧社会跑老日,我的小脚跑不快也得跑啊!”
“你们啥时候去俺娘家看看,那块古城地有多大!”
“俺的四个儿媳一个比一个好,团结着哩!”
“俺这大孙子,将来会有学问、有出息嘞!”
说世道好,是她亲身体会,是新旧社会两重天;说家乡好,是人之常情,谁不说自己家乡好;说儿媳好,是奶奶的管家之道;说她的孙子,是对下一代寄予了希望。
出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奶奶,幼小时就被迫裹脚,再难舒展,走路摇晃,一世艰辛。跌宕起伏的岁月,让奶奶形成了自己的生活智慧。她在外人面前维护着儿媳们的尊严,儿媳们也在公婆的赞誉下,不断规范言行,一个大家庭和睦如春。
父辈弟兄几个都成家后,渐渐郁郁葱葱,开枝散叶分成了几个小家。一个院落里,每到做饭时,五缕炊烟袅袅升腾,烟火兴旺……
我与奶奶的生命交集只有四十年。童年时,父母经常参加生产队劳动,奶奶日夜来带我,月光下教了我不少童谣,《小老鼠》《咩咩羊》《摘豆角》等,现在依然记得。分了家后,奶奶总是唤我过去,给我吃她烙的馍,叮嘱我好好读书。有时候饿了,奶奶不在家,自己就到奶奶厨房的竹篮里取。
喜欢跟着奶奶走亲戚,舅爷、姨奶奶总会比他人多给我一些压岁钱。
去舅爷家要经过一大片庄稼地,那是奶奶引以为豪的娘家所在村最好的地块。白杨镇地处丘陵地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平整地块?多年以后,考古发现,那里是春秋时期陆浑戎故地、西汉早期陆浑县城的县治所在地。怪不得叫古城地!
去姨奶奶家要经过一个茶庵。在路旁建茶庵,是唐宋时期开始的一种公益和慈善行为,为的是给行人提供一个可以歇脚、免费喝茶之地。炎炎夏日中走了几里路的奶奶和我,口渴汗流,远远望见茶庵,便平添了前行的动力和希望。也许自那时,力所能及地为他人提供帮助和服务,已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我的心中。
依然记得,舅爷家门前有口深不可测的井,泉清如镜;姨奶奶家院中有棵芳香馥郁的桂花树,翠绿如烟。
奶奶膝下无女,恰舅爷家有两个女儿。每逢老家集日,两个拖着大辫子的姑姑,会挎着装了鸡蛋或大枣的竹篮,来看望她们的姑姑。每次看到两个侄女,奶奶总乐得合不拢嘴,像是亲闺女来看她。
之后,我一路读书、参加工作,没让奶奶的期许落空,对奶奶愈加孝敬。但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奶奶有两点不解,一个是父亲的婚姻,一个是我的婚姻。
父亲曾和同村一个乡村女教师相恋,但最后和目不识丁的我的母亲成亲了。原因是母亲家兄弟多,女教师的父亲早亡,在那个依靠原始农具、以人力劳动为主的年代,奶奶担心我的父亲受牵累。父亲孝,就顺了。
我到了十八九岁,媒人提亲,我对那姑娘挺满意。奶奶得知姑娘孤露的情况后,谢绝了媒人。我也是慈孙一个。
时光不能倒流。如今,父母已是钻石婚,我和爱人也过了珊瑚婚。当年奶奶有些狭隘的行为,自有她缘于爱子惜孙的考量。父亲和我,早已都释然了。
月有阴晴圆缺,晚年的奶奶满头银丝,记忆也渐渐成了空白。看上去在自然地笑,问她,奶奶,我是谁?她却一脸茫然。怎么会这样?每每想起奶奶不认得亲孙儿的场景,我都不只一声叹息。人脑几十年的储存咋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忆的大门咋被封得严丝合缝?
更不幸的是,那年初春,奶奶不慎摔了一跤,因年老没敢做手术,硬是躺了整整50天,父辈、儿媳倾心照料。其间,我多次回去看望。最后时日,她水米未进,衰颓不堪、憔悴之至。
冥冥之中,在奶奶离世前一天,我再次和爱人回去看她,她已神志不清。“奶奶,你的大孙子来看你了。”许久,奶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
回县城的路上,再无任何景致色彩。没想到,次日清晨,我收到了丧讯。原来,命悬一线的奶奶,留存了最后一口气,坚强地支撑着在等我最后去见她。也许她想起了早年带着大孙子一步一悠然地走在回娘家的路上,还有娘家那片平阔的古城地。
“奶奶”,那一声呼喊,气若游丝的她一定听得真切。心愿了,再无牵。
月光如水,我的思念如瀑。奶奶教的童谣,永铭于心:
月奶奶,白亮亮,开开后门洗衣裳。
洗哩净,捶哩光,打发哥哥上学堂。
读四书,写文章,红旗插到咱门儿上,看那排场不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