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天气尚未热烈,洛河畔生着蓝色的鸢尾,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蓝花鸢尾很容易看到,开在梵高的画中,绚烂夺目。青碧的叶片丰腴又纤长,那一抹蓝,宛如一汪汪澄澈的湖水,明净而安然。众花粉红脂白地在春风里笑着,鸢尾却静静地开成了蓝色。
是天之蓝,水之蓝,心窍之蓝。无疑是清雅的,带着几分从容。朵朵的蓝点缀在丛丛绿意间,多看一眼,便被它沉静的美轻轻牵住了。
鸢尾花到底藏着怎样的心事,把花开得这般幽蓝?花瓣娇弱,褶皱舒展不开,蓝色却化得那样匀净、那样深远……
我想起席慕蓉的诗:“到了最后,我之于你,一如深紫色的鸢尾花之于这个春季,终究仍要互相背弃。”诗人眼中的鸢尾花似乎带着忧伤与孤独——所有的美好,都逃不过一场告别。然而正因为终将告别,相遇才值得铭记。春天终将离去,鸢尾也会凋谢,但那一季的蓝真实地开过,明媚过。记忆中的花从不曾真正背弃,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时间的深处。
梵高画过两幅著名的“鸢尾花”。第一幅作于一八八九年初夏,蓝色的鸢尾花盛开在田野间,春风拂过,满眼都是生命的欢腾;第二幅作于一八九〇年,色调变得黯淡。有人说那是凋零和枯萎,我却宁愿相信,那是梵高在疾病与困厄中依然望向生命的深处——那色调深沉的鸢尾不是终结,而是燃烧,是灵魂在最后的时刻仍不肯低头的倔强。两个月后他离开了,但那两幅鸢尾花,一明一暗,都在画布上永恒地诉说着:无论身处怎样的季节,都要热烈地绽放。
花事花事,花本来没有事,是人的事太多,涂抹到了花草上。
作家韩育生在《诗经里的植物》序言里说:“所有植物自有一种光华,人类无能执掌它的内心,只好用自己的心情去阐释,这是一种诡秘的一厢情愿。”读来禁不住颔首,是的,都是人的事儿。可也正是这份“一厢情愿”,让草木与心灵产生了美妙的共鸣——我们把自己的悲欢寄托于花,花便以它的无言,抚慰了我们的悲欢。
我不知道是谁最先说它叫鸢尾花的,横过来竖过去地看,它长得像鸢尾吗?花像,还是叶像?如此优雅的花,竟与高飞的鸢鸟同名,仿佛暗示着它虽扎根泥土,却向往天空。从外形上看,叫它蓝蝴蝶或者紫蝴蝶似乎更贴切——春风一来,它们便像一群栖在叶间的蝴蝶,随时准备振翅。
“鸢尾”这个名字最终没有说服我,我却深深被它的颜色吸引了——那种紫蓝色,让我觉得它开得格外沉静,仿佛有许多故事要说,却只是安然地绽放,把所有的温柔都交给了春风。在百花争妍的季节里,它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它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美,不需要喧哗。
人是有思想的,或许这正是万物与人的距离。但也是这份距离,让我们得以在凝望一朵花时,看见自己,也看见天地。
春天来了,花就开了,人也要学会向阳而生。既然在这个季节开了,那就热爱这个季节吧。那些从花旁匆匆走过或流连盘桓的人,或许带着各自的心事,但看到这一抹蓝,心中怎能不会漾起一丝宁静的欢喜?
谁非过客?花是主人。即使是过客,因这一朵花而驻足,心中便也留住了一个永不凋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