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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银丝贯顶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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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四月的洛阳,被花海和人海淹没。

宾馆爆满,服务人员不够用,我和朋友便加入志愿者队伍,来一家宾馆里帮忙。

昨天上午,一间房门开了,走出来一对老夫妻。

两人都很瘦,头发全白,白得干干净净。老太太烫了一头细密的小卷,蓬松着,像刚打出来的奶泡,又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菊花。玫瑰色口红,脖子上系一条粉嫩嫩的丝巾,丝巾上开着大朵牡丹,走起路来,那牡丹便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的,像是活的。

见我们拿着清扫工具,老太太赶紧摆手:“不用进我们房间,床品不用换,我们就出去转转。”

朋友停下脚步,热心地问:“二位去哪儿玩?这时候大家都去看牡丹,王城公园或者隋唐城遗址植物园?”

“不看!”老太太嗓门清脆,干脆地一挥手,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后怕,“人太多了!我的天,脚都不沾地,挤死我了!牡丹,牡丹太难看了!”

我瞥了眼她脖子上那方开满牡丹的丝巾,没说话。

老头儿也在旁边助阵,头摇得像一个白色的大拨浪鼓:“门口排队,挤得站都站不稳!哎呀,牡丹难看死了!”

朋友是个机灵人,不再劝,反倒掏出手机,手指划拉几下,递过去:“您别这么说,您瞧瞧这个,这是别人刚拍的,叫银丝贯顶。这可是网红,想看到要排半小时队。”

老两口立马住了嘴,把脑袋凑过去。

这下可热闹了。老太太为了看清那朵花,整个人像不倒翁似的动起来。她先是把头往前一探,眯着眼,脸往屏幕上凑,几乎要贴上去,“哟——”然后上半身又向后一仰,眼睛也睁大了,瞳孔里映着那朵花的影子,“呀——”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像是被那花的美给烫了一下。

朋友说:“银丝贯顶是晚开品种,看这花瓣,像不像白色菊花的花瓣,丝丝缕缕,一根一根的。花蕊好像有一点粉红,越往花瓣端越白,像国画里的晕染,从中间慢慢洇开。”

旁边的老头儿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扶了扶老花镜,身子随着老太太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像两株被风吹动的老柳树,又像在配合某种古老的舞蹈。他的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花开得,啧啧,这花开得……”后面的话像是被花瓣堵住了,只剩下啧啧的赞叹声。

老太太“哟呀”够了,对朋友发出命令:“别动!手机别动!”说完,迅速掏出那部屏幕已经磕破角的手机,两只手捧着,对着朋友的屏幕“咔咔”就是好几张,嘴里念叨:“这就叫银丝贯顶!好,好!”拍完了还不放心,又划拉了一下相册,确认拍进去了,这才露出孩子似的笑。

朋友还想翻下一张:“您再看这张,开得更好,叫二乔,一花两色……”

“走了走了!”老太太一把拽住老伴的胳膊,朝朋友摆摆手,脚步却明显快了起来,“赶紧走,咱亲眼去看看!排队就排队,排一个小时也值!银丝贯顶!银丝贯顶!”

老头儿被拽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嘴里也跟着念叨:“银丝贯顶,银丝贯顶……”

两人急匆匆往门外走,一头银发,神采飞扬,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缕头发丝都像是有了生命,分明就是两朵行走的“银丝贯顶”。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刚才他们说的“牡丹难看死了”。哪里是花不美?是人太多,把看花的兴致挤没了,把好心情挤成了抱怨。可这抱怨底下,分明是更深更浓的喜欢——真正不爱花的人,连抱怨都懒得说。我忍不住笑了,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