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是被一声花信轻轻叩醒的。仿佛昨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转眼间,整座城便被一片浩大而温柔的香雪海拥住了。王城公园里,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出云霞的姿容;寻常街道两侧,各色牡丹探出娇艳的脸庞,将行人的步履染上芬芳;洛水之畔、龙门山脚,牡丹的身影也随处可见;就连我们那素来严谨的厂区,角落里竟也悄然绽放了几丛牡丹,粉的金贵,紫的华美,在厂房与秩序的缝隙里,偷渡来一整个春天的浪漫。
这铺天盖地的美,总叫人想起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想那女皇武则天冬日醉酒,诏令百花连夜开放。百花莫敢不从,唯有牡丹傲骨铮铮,拒不奉诏。龙颜震怒,一把烈火焚尽长安宫苑里的牡丹,又将它的根茎贬至洛阳。谁承想,这倔强的花魂竟在此地找到了真正的故乡,开得愈加热烈。那绚烂的花朵里,仿佛依然燃烧着当年不肯屈从的火焰。这故事自然只是传说,而洛阳的水土滋养了它的魂魄,却是真切的。从此牡丹便成了洛阳的骨血,一年一度,以最盛大的姿态回报这座城的知遇之恩。这哪里是“贬谪”?分明是一场最隆重的奔赴。
于是,刘禹锡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便不再是纸上的诗,而成了眼前流动的盛宴。动,是心动,是倾城而动。你看那花丛间,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早已成为这流动风景的一部分。许多大朋友穿着汉服,衣袂翩翩,云鬓轻绾。他们有的执团扇,有的持折扇,更有趣的,是手中小心拈着一枝仿真的牡丹,对着满园真国色,认真比照。也有人头戴各式冠帽,在同伴的镜头前,或凝神看花,或蓦然回首,摆出穿越千年的姿态。就在这一片动静交织之间,洛阳城某一刹那的容颜,仿佛与记忆里的神都悄然重叠,真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是今人走入了古画,还是那画中的风华,被春风徐徐吹拂,苏醒在了今朝的春光里。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看花人,倒像是一个赴约者——赶赴一场与春天、与洛阳、与牡丹早已心照不宣的约定。我总爱汇入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为了那份热闹。这热闹是有温度的——快门声、赞叹声、笑语声,与微风拂过万千叶片发出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游人的衣影、百千种牡丹的香气,氤氲成一团和暖的人间烟火。穿行其中,你能触摸到这座古城在春日里勃发的喜悦脉搏。我走近一朵青龙卧墨池,看它紫黑如缎,花心一点绿蕊,确如沉睡的龙——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我又端详那姚黄,层层花瓣如捧出的金盏,尊贵得不容逼视,确有几分王者气度;还有那赵粉,娇嫩柔美,像少女颊上最羞涩的一抹红云,让人不忍触碰。我俯身,与每一朵花静静对望。它们在风里轻轻颔首,我便觉得,那是在应答我年复一年的思念。
这一场盛大的花事,是洛阳献给世界的宴席。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精致的席面,每一缕香都是一句无声的祝词。我穿行在我的城里,被这无边无际的美与生机包裹,心里满涨着一种单纯的、充盈的快乐。这快乐源于花朵本身,源于这生生不息的节令,更源于我与这座城之间,借由牡丹而缔结的、根脉般深沉的羁绊。
洛阳,我很爱。爱它厚重的历史,更爱它每年此时,为你为我,毫无保留地,打开这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