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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春风伴我过桥东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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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读初中时,教语文的白老师给我们讲《卖炭翁》。为配合教学,擅长水彩画的他,带着悲悯与愤慨,画出“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的逼真画面,深深印进我的脑海。从此,诗人白居易关心民间疾苦的形象,如一粒种子,埋在了我的心里。年过六旬,当我又读到这首叙事诗时,那些少年时只觉拗口的句子,忽然有了生活的重量。那颗沉寂多年的种子,竟真的“春风吹又生”……春光正好,去龙门香山拜谒白居易的心情,便陡然急切起来。

公交车窗外,景随车移,满框春色。龙门西北入口,长廊新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远远望去,凌空飞架的龙门石拱桥,在袅袅柳丝的轻拂下,更显古意盎然。此刻,宋人笔下“东山云起西山碧”的诗境,恰好浮现眼前。伊水东岸,香山琵琶峰上,白居易长眠于此。于我而言,这趟寻访,便是去奔赴一场“过桥东”的约定——桥西是古街烟火,桥东是千年诗魂。

步入桥面,春风入怀,花香漫溢。伊水潺潺,画船漾波,亭舍俨然,东山薄烟轻笼,西山青翠澄碧。有春风相伴,迈向白园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踏入古朴的园门,青青翠竹间,一巨石上镌刻的“白园”二字描以红漆,与绿竹交相辉映。转过弯,两山相对,“青谷”赫然。但见丛竹夹道,清幽静谧,白池倒映天光,悬瀑泠泠作响。过青石板桥,缓缓向上的石阶旁,一株山桃花开得正艳,如一团彩云栖于茂林修竹间,顿时让青谷明媚起来。

擦着山桃花的枝丫,沿石径拾级而上,便见矗立于山腰的听伊亭。亭为圆形,梁柱饰纹精致,内设竹椅,可供休憩或对弈。据载,此处曾是白居易与元稹、刘禹锡等挚友品茗论诗、饮酒抒怀之所。亭外延伸茶座,与香山茶社相邻,众游人围几而坐,“把茗兴正佳”,颇有茶烟竹影、诗韵水声之意趣。

而我心向往之的,是松柏掩映、竹影婆娑中那座古朴的阁庐,名曰“乐天堂”——白居易先生的纪念堂。在我看来,这座堂庐本身,便是诗人架给后世的一座心桥,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仍能抵达他的内心世界。

立于乐天堂内,望着那尊“素衣鸠杖,静坐山石之上”的汉白玉雕像,耳边仿佛听见他“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的低语;眼前似乎再现少年时白老师带领我们一起诵读《卖炭翁》的书声:“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走出乐天堂,门楣静立的两副楹联让我驻足良久。外侧楹联:“为生民忧,直言极谏;得山水乐,饮酒赋诗。”读罢这十六字,仿佛看见他的一生——前半生是热血直臣,敢犯龙颜,体恤黎民;后半生是闲适诗灵,在山水诗酒间安放灵魂。内侧的长联写得更详:“西湖筑白堤、龙门开八滩、倡乐府、诗讽喻,志在兼济天下;履道凿园池、香山卧石楼、援丝竹、赋青山,乐于独善其身。”

默念着这些文字,仿佛看见他着青衫立于钱塘湖畔,将一腔热忱筑进那道横贯碧波的堤坝;看见他垂暮之年仍不忘龙门八节险滩,为来往舟楫除去阻碍;看见他以笔为旗,发起新乐府运动,用《卖炭翁》《观刈麦》为苍生呐喊。而后,又看见他在履道里凿池种竹,在香山寺旁结庐栖身,与“九老”饮酒赋诗,与诗、酒、琴“三友”相伴余生。这四十四字,写尽他“达”时的豪情万丈,道出他“退”后的宁静致远。

怀着景仰之情,漫步于石板之上、柏竹之间,品诗廊上的名篇熠熠生辉,赞园内佳木苍翠依然,赏琵琶峰上白玉兰如雪涛云卷,看墓体上迎春花似金星璀璨。

春风拂过琵琶峰,白玉兰的花瓣轻轻飘落。回望龙门石拱桥,我忽然懂得,白居易的一生,何尝不是在架桥?《卖炭翁》是诗人为百姓架起通往朝廷的桥;西湖筑堤、龙门开滩,是为苍生架起通往安乐的桥;而晚年寄情山水,是为自己架起通往内心安宁的桥。千百年过去,桥藏诗里,诗桥相伴,“志在兼济”与“乐于独善”的智慧,依然在春风里,渡人,也渡己。

“春工又是一番新,满目韶光欲醉人。”今天,在大好春光里,春风伴我走过的,不只是具象的、连接伊水两岸的桥,更是通往诗人内心世界的桥。我们探寻的,不只是香山白园的亭廊碑碣、松风遗韵,更是诗人一生的赤诚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