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在外地朋友眼里,我就是牡丹。一旦电话打过来说,想你了,去看你。甭问,准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时候。
老张是军人,住在兰州。他第一次来看牡丹,说意在寻根。古诗云:“枹罕花称小洛阳,金城得此讵寻常……大帅雄风传北胜,美人国色在西方……”他沿着丝绸之路而来,要目睹洛阳的牡丹,可一进王城公园,就一下傻了。他见过一株株、一盆盆、一片片的牡丹,却没见过这铺天盖地海洋般的牡丹。他如一叶扁舟,泊在这彩色的世界里,不知驶向何方。我说牡丹这串驼铃,把你牵来了,咋到了故乡却不敢认了。他想了想说,我被震撼到了。这不是看牡丹,而是在阅兵。那片白牡丹,在我眼里就是防化兵方阵;那片红牡丹,就是炮兵方阵;那片黄牡丹,就是步兵方阵……牡丹也能这样看,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
老杨是位诗人,留长发,穿唐装,他想我的次数最多。他说他来洛阳,就是一次穿越。为了配合他的穿越,我得事先准备好杜康——必须是杜康。他说神都就是一首诗,逛洛阳城,就是一次醉意盎然的行吟。
他说,应天门是这首诗的开篇,气势开阔,字句沉稳,一抬眼便是盛唐格局。九洲池,是诗中舒展的华章,碧水环殿,亭台错落,把皇家的雍容与闲逸,都写进波光亭影里。缓缓洛水,流淌着诗的韵律,载着千古风流。洛邑古城,是人间烟火,是古都最真切的现实注脚。而牡丹,是整座诗城里,最动人的一抹灵动与鲜活。看到满街的汉服女子,淡淡妆,天然样,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到底是诗人,开口就是半个洛阳,你不服都不行。
他看洛阳景,还得品洛阳菜。牡丹燕菜,那是少不了的,三杯杜康,一朵牡丹,于他就是一种仪式。至于不翻汤,浆面条,牡丹酥,垛子牛肉,炸麻叶……他一样都不落下。他说这是市井烟火的肌理,得细品,还随口吟成一首《洛城醉吟》:牡丹摇曳迎远客,长袂仙女街头行。杜康醇香飘诗韵,遍地小吃勾馋虫。
他说洛阳是一首诗,我看更是一幅长卷。从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的勾勒,到李格非《洛阳名园记》“洛阳名园,凡十有九处”的渲染,再到今天洛阳城浓墨重彩的泼墨,1000多年,以诗为骨,园为韵,花为魂,绘就了这座古城的千古风流。真应了李格非那句名言:“园圃之废兴,洛阳盛衰之候也。”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这朵牡丹,年年接待着东辣西酸、南甜北咸的朋友,对家乡牡丹也是常看常新,“唯有此花开不厌”“为有源头活水来”。
老杨那年临行,给我封了个“一品接待大员”的称号。我说接待大员可以接受,但一品从何而来?他说你南面洛浦公园、朱樱塔,北靠洛邑古城,东临隋唐大运河文化公园,西接南关公园,住在画里,这在古代,还不得官居一品。
他说得没错。今天我们这些老百姓,还真胜于过去的一品大员,那是我们和牡丹共同守着千年的根脉,历尽荣辱兴衰后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