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认不准荠菜,挖一篮子荠菜回家,有半篮子被家人挑出来说是野草。不过,荠菜花我从小就熟悉,只不过那时不知道它是荠菜花,我们小孩子都叫它“哗啦啦”。
春暖大地之时,我和小伙伴在野外玩耍。田埂上、土路边、野草地里,总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荠菜花。茎灰绿色,纤细修长,几朵小白花簇成一把小伞,轻盈地撑在茎的顶端。四个花瓣米粒一样小,精致可爱。茎上长着鱼刺一样的侧茎,每根“鱼刺”尖端都结着一颗扁平心形种子。
对我们小孩子来说,荠菜花小,颜色不艳丽,实在算不得好看。然而,它却有独特的乐趣。
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把荠菜花的种子撕下,仅留一层薄薄的外皮和茎相连,然后,用手指捻茎转起来,种子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哗啦啦”的名字由此而来。
把“哗啦啦”贴到耳边,不停捻转,那入耳的细微声响就像春风,吹得人心头痒痒的。长大后,读《城南旧事》,看到小英子说:“海螺里保存着大海的声音。”我便想起了“哗啦啦”,忍不住喃喃自语:“‘哗啦啦’里,也保存着春天的声音。”
我们会摘一把荠菜花,放到手心里,对着吹口气,看小白花蝴蝶一样,拍打着翅膀飞起,又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或是用细草茎,把花穿成串儿,挂到脖子上,戴到头上。然后跑到河边“照镜子”,看着水中戴着花冠、项链的自己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开心得又蹦又跳。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哗啦啦”就是荠菜花的呢?有一年的三月三,看到菊发的朋友圈:“三月三,荠菜花赛灵丹。荠菜花清热利湿。在我老家,今天要吃荠菜花煮鸡蛋,为全家添安康。”配图是:砂锅里,一把“哗啦啦”围成鸟窝状,“鸟窝”里静静躺着几个鸡蛋、几颗大枣、几片姜。我愣住了。原来,我小时候玩的“哗啦啦”,就是“春天第一鲜”的荠菜开的花!这发现真奇妙,就如同久仰大名的大作家,某天意外相见,却发现她就是小时候的邻家女孩“黑妞”,我不禁哑然失笑。
说来也奇怪,这次和荠菜花相认之后,它就频频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去朋友家闲坐,看到茶几上摆了一瓶插花。透明玻璃瓶里插着一把荠菜花,纤长的茎,几枝亭亭玉立,几枝曲如天鹅颈。茎顶开几朵小白花,如星点散落。侧茎参差错落,绿色的心形种子,在茎端微微颤动。三五片细长的绿叶,托着几滴水珠,晨阳斜斜穿窗而入,花影洒在木桌面上,宛如一幅淡雅的国画。我不禁赞道:“荠菜花也能这么美!”
远方亲戚寄来一包干荠菜花,说泡茶喝可以清肝理气,是春天养生良品。我打开袋子,闻到淡淡的花香。捏一小撮放入白瓷杯中,缓缓冲入开水,盖上盖子。几分钟后,当我打开盖子,浓郁的甜香瞬间四溢,弥漫到四周。杯中,一朵朵洁白的小花漂在水面,像迷你雪莲。抿一口,清洌甘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荠菜花茶,丝毫不逊色于茉莉花茶。
时又逢春,我与友相约去郊外挖荠菜。麦地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拿着一把荠菜花玩“哗啦啦”的游戏,我和朋友相视一眼,会心一笑。就在这时,听到孩子身旁一位老人说道:“荠菜花边开花边结籽,有远见呀。”原来,小小的荠菜花有大智慧,它在绽放美丽的同时,也为生命的延续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