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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鸟儿牵绊度流年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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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岁年龄一岁人,一年踪迹一年心——用这句话来形容当下的我,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我一直认为,世间万事中,最难改变的,是一个人的性情。可花甲过后,我却感觉自己变了许多。

从小我就偏爱冬天,尤其爱雪,最痴迷的是那种漫天飞舞能下得没膝的那种雪。每当雪夜,我都会偎在被窝里静静地看书,倦了就合上书本,静静地听雪。听着听着,便进入了梦乡。有雪的清晨,不用娘呼唤,我总会起个大早赶往学校。在没人踏过的山村雪路上前行,伴着喀吱喀吱的脆响,扭头回望身后那一串串深深的脚窝,竟比世间任何图案都要美妙。

当然,缺衣少食的童年与少年时的冬天是很冷很冷的,可我总忍不住喜欢它的沉静,喜欢它的纯洁,喜欢它的诗意,喜欢它把浪漫深藏。身边也有许多同我一样喜欢冬天的朋友,一个才情横溢温柔漂亮的妹妹,网名就叫“冬雪”。而对于春天,我从前总嫌弃它的躁动,嫌弃它的外露,嫌弃它的张扬,嫌弃它的毫不掩饰。

可近几年,似乎不知不觉中,我也热爱起春天来了。从爱雪的静,到恋春的动,细细想来,这改变的缘由,竟是故乡那些会飞的花朵——鸟儿。

我的故乡,藏在伏牛山褶皱的褶皱里。她与繁华无缘,可也自有风情。每当人们盼春念春寻春咏春的时节,故乡那些连接冬与春的信使们便会在枝头欢唱。它们,就像写满甜言蜜语的请柬,一张又一张地向你扑来。每当这时,我和老伴儿就会放下俗事,急匆匆地回到山坳,与那些精灵赴约。

在故乡看鸟,你是不能做计划的。本来说好回去四五天,可总被林间的生灵牵绊。每天晚上都会安排第二天上午去哪个沟,下午去哪个沟,可一只只鸟儿总会让你的计划一变再变。农历二月二那天,我们计划上午去东沟,找红头穗鹛,下午到西沟,寻斑姬啄木鸟。可在东沟,却被两只普通?缠住了。它们两口儿,把一个啄木鸟的旧巢当作了自己的新家,正忙着装修呢。夫妻俩一口口地衔来软泥,把原来的洞口糊得只容自己进出。世间总是女的心细,普通?雌鸟不厌其烦地把丈夫衔回来的泥巴,一星星一点点地放在自己认为最妥帖的地方。雄鸟呢,看妻子辛苦,不停地捉来虫子慰劳。它们的勤奋,换来的是一个精致的新家,那个小小的家门儿,圆得让人难以想象,仿佛能工巧匠用圆规画着做的一样。

我们就这样观察着欣赏着,不知不觉已是午后,连忙往西沟赶。可没有走出半里地,便被“梆梆梆”的一阵脆响叫住。打眼一望,一只星头啄木鸟正在凿洞营巢。它尖尖的嘴巴在树干上频频敲击,把木屑啄得随风飞扬。这边正看着,那边又有一对灰头绿啄木鸟争眼球似的尖叫着飞过,在不远处的一棵椿树上笃笃地敲了起来。这一天,终究没能走到西沟。

自然观鸟的魅力,正是在这个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儿的悬念里,正是在这欲走不能走走停停的牵绊里。

又一个春日,上午看了画眉求偶做爱,下午赶到另一个村里观鸟。你听,那林间的领雀嘴鹎、黄臀鹎、白头鹎和红嘴蓝鹊,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它们的歌声千变万化,一会儿深沉悠远,一会儿清脆响亮,一会儿短促明快,一会儿婉转温柔。鸟儿们唱着、跳着,宛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舞台,尽情地舒展着歌喉和羽翼,自在欢愉。可此时此刻,我最想见到的,是很难遇见的猫头鹰。

毕竟已是年过七旬的老翁,跑了一天,有些累了。我静静地坐靠着一棵大杨树,沉醉在暖阳的斑斑点点中。四周是数不尽的野花,紫的淡雅,白的纯净,黄的明媚,红的热烈,它们挤挤挨挨地簇拥着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我眯着眼,享受着春的馈赠,想起孙女正学着的文言文《守株待兔》。宋人偶得一只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便日日守候,妄想好事重演不劳而获,最终沦为笑柄。我自嘲,此刻的我,不也是在“守株待鸟”吗?

胡乱想着,目光偶然落在一棵百年老树上。在离地二十几米的一个枝干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我指给老伴儿看,她压低嗓音说:“有戏。你看那洞口,油亮油亮的,肯定有生灵居住。”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哨子般颤抖的长音,一只大鸟迅疾地贴到了洞口。我天,小猫啊,斑头鸺鹠!我们屏住了呼吸。只见它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洞里,旋即又缩回来,挺立在洞口。稍作停顿,又再次探头进洞张望。如此反复几次后,才进到洞里,确认一切安全,便飞出落在离巢不远的树枝上。这一只刚刚飞离,另一只则像离弦的箭一般直冲巢中。接着,两只鸟开始你呼我应地唱和,那嘀嘀嘀的曲子,就像发电报一样,此起彼落。忽然,里面的这一只呼地飞出,奔向树上落着的那只。好戏来了,两只鸟亲密地互相依偎着,短短的尾巴一抖一抖。闪电一般,原来树上的那只跳到刚飞来的这只背上,翅膀像风扇似的呼扇着。哦,原来是一出激情大戏啊。此时此刻,我们总算明白了,那只反复探头查看洞巢的是雄鸟,它的职责是为爱妻探路,确保里外安全无恙,才敢让心上人入住,下蛋孵卵养育后代。

春日的山林里,这般动人的生灵温情,不禁让人心生暖意,感慨良久。

当下的热闹,多是留鸟的身影,再过些时日,夏候鸟便会陆续归来。黑枕黄鹂、发冠卷尾、寿带鸟、大杜鹃、四声杜鹃、鹰鹃和噪鹃等等一众鸟儿,将会把这台大戏推向高潮,无数个新的生命也将在这欢腾中诞生。到那时,故乡的每一个村庄,每一片树林,都一定荡漾着新的旋律。

那是自然的礼赞,也是生命的欢歌,更是流年里最动人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