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的雨,总带着一种绵长的耐心,不疾不徐,细密如针,仿佛要把天地间所有的思念都渗进泥土里。洛阳瀍河两岸的街巷湿漉漉的,青砖黛瓦泛着幽光,陇海铁路的铁轨在雨水中闪着暗沉的光泽——一百多年前,就是在这条铁路旁,一个叫白眉珊的人,把自己的生命嵌入中国工人运动的黎明。他的身影曾驻足的地方,如今矗立着中共洛阳组诞生地纪念馆,那是河南第一个党组织诞生的地方。
白眉珊,本名白南薰,“眉珊”是其字。“南薰”二字,出自上古歌谣《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一个生于晚清、考取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取这样一个名字,寄托的正是“解民之愠”“阜民之财”的民本理想。
怀抱这份理想,他本可以沿着科举之路走下去,做一名乡绅,在书斋里吟风弄月,安稳度过乱世。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辞亲远游,步行经年,西探黄河源头;北上求知,接触新思潮;最终回到洛阳,在陇海铁路洛阳机务段的厂房里,与满身油污的工人们站在一起。面对旁人的不解与劝阻,他以行动作答:读书人的使命,正在于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从书斋到厂房,从“解民之愠”的古训到“为工人谋解放”的实践,这条路,他走得决绝而坚定。
1921年11月17日清晨,洛阳机务厂,比利时监工狄孟提前锁闭工牌箱,杖打工友马玉田,当场开除20余人。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白眉珊与游天洋等人迅速成立罢工委员会,11月20日,东起徐州、西至观音堂,千里陇海铁路全线瘫痪,机器停转、火车趴窝,汽笛长鸣变成了罢工的号角。
罢工期间,军阀派兵威胁,白眉珊却带着工人纠察队守在最前线。北京的李大钊闻讯,紧急派罗章龙前来支援。经过7天的顽强斗争,资方被迫全盘接受工人条件——涨工资、废体罚、撤换洋监工。工人们第一次尝到了团结胜利的滋味。
罢工胜利后,白眉珊经罗章龙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洛阳第一位中共党员。他坚持办夜校、扩学堂,深知识字才能让工人看清脚下的路,明理才敢走更远的路。他要把马克思主义的种子,播撒进更多工人的心里。
然而,革命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1927年初,军阀张治公进驻洛阳。3月4日,他率部突袭中共洛阳负责人的活动地点,白眉珊不幸被捕。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与严刑拷打,他铁骨铮铮,守口如瓶,最终慷慨赴死,年仅48岁。他用生命践行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
白眉珊牺牲后,他的家族信息便如石沉大海,隐入历史的烟云之中。查遍洛阳白氏家谱,均未寻得他的名姓。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家人或许为求自保,被迫改姓、迁居,销毁了与他有关的一切记录——这份可能的沉默,是那个时代无数革命家庭共同的命运。
清明时节的雨还在下着。洛阳瀍河两岸的街巷里,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有一位秀才出身的革命者,在这里教工人识字、组织罢工,最后把生命留在了这里。而在他的桑梓之地,若真有后人隐于市井、安于平凡,那或许正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因为他们活在先人用生命换来的、不必再为革命而牺牲的时代里。
今天,当我们重新拂去历史的尘埃,找回白眉珊这个名字,我们找回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平,更是一种信念的实证:在那些最黑暗的岁月里,总有人甘愿做无名的基石,把自己的生命揳入民族的苦难,以换取未来的光亮。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后人,却留下了一个政党最早的初心;他们的名字或许一度被遗忘,但他们的精神,早已化作这片土地上的春风与秋雨,化作我们脚下坚实的道路。
然而,他又何曾真正离去?他留在了1921年陇海铁路全线罢工时那冲天怒啸的汽笛声里,留在了河南第一个党组织诞生的那间低矮白屋里,留在了罗章龙“东观沧海月,西览太华峰”的赠联墨迹中。他的肉体被军阀的屠刀夺去,但他作为“中国脊梁”的精神,却通过后来者前仆后继的征程,通过中国共产党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的伟业,得到了最彻底的延续。
南风有痕,其名为薰。解民之愠,阜民之财。白眉珊们,从未真正消弭。他们只是化作了清明时节的雨,化作了南风之薰,化作了他们所期盼的,并且已经到来的黎明里,那第一缕照亮山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