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画册，里面有特写，有群像，朵朵牡丹，瓣向云天，枝含劲节，叶承清露，蕊凝霁光，氤氲着历尽寒霜后的坦然。
这画册是老王的新作。他原是厂里的宣传干事，他办宣传栏、黑板报，插花，都是各种牡丹，平日里不是画就是拍。同事都叫他“牡丹王”。
后来他下岗了。临走，我说留个影吧。办公楼前的花圃里全是牡丹，冬天，深褐色枝干，直愣愣地顶着风，枯叶蜷缩萎落，满是清冷荒芜。我迟疑了一下，说要不咱换个地方？他说不用，这个背景挺好，牡丹王，长在牡丹丛中。
他找的第一个工作，是送家具。平时拿惯了画笔，背家具上楼，扶着墙也两腿打战。他一闲下来，依旧画牡丹。院里的杨伯说，这就叫山河易改，禀性难移。他说：“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我画起牡丹，如同和老友小酌，贴心舒适。”
后来，他做了家具修补师。背个工具箱，里面全是瓶瓶罐罐，五颜六色，乍看，就是一位画家。我见过他修沙发，调色，和绘画一模一样，认真仔细。各种特型笔，让人惊叹，一只最小的，笔端直径只有两毫米，他说是修缝隙褶皱处的。他那工作，依我看就是另一种绘画。只是多了点电吹风、砂纸和一些修补工具而已。他修好的沙发，你转过头去再转过来，任你再仔细，也找不到修补的地方，真称得上妙手回春。
这些年，在我们小区，他算是个名人。谁搬新居，装修房子，求张牡丹画，他是有求必应。如果是老年人，他裱好了给人家送去，从不收费。家具小破损，你只要喊他，他背起小木箱就跟着你走。有人说，你这么弄，少挣不少钱。他笑笑说，随手的活，闲着也是闲着。
这本画册里，老王在后记里写了一首词《卜算子·咏牡丹》：“寒骨立霜风，瘦影凝清晓。不羡群芳竞暖春，寂寞孤贞俏。我本牡丹王，长伴花丛老。墨染情自安，笔润心境好。纵经尘劫不折腰，蕊香上云表。”
我楼下的花圃里，种着一片牡丹，含苞欲放，在春风里摇曳。我凝视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