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少年喜欢“穿越”,一会儿唐朝,一会儿宋朝,可就是没有人“穿越”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去感受一下那个年代乡村少年的生境。如果真有人那么做了,再次“穿越”回来之后,人生的观念和态度一定会发生改变。
那时的乡村生活不但贫穷,而且艰苦。农民种田可不像现在这样,有农药、化肥和自动化的农机,一切轻松搞定。播种、浇田、犁地、捉虫、除草、收割、脱粒等,基本上还是手工作业,从春到秋,都要“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匍匐在大地之上无休止地劳作。小男孩长到十二三岁就要帮助父母“下地”干活。农耕劳作,曾给多少农家少年留下苦涩、疼痛的记忆。
那时,有一点“理想”的农民家庭,差不多都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让孩子脱离土地的束缚,彻底改变那种世代“刨土”的命运。但没有被大地牢牢“绑缚”的人们又怎知脱离大地的艰难?如何才能为自己插上一双有力的翅膀,以挣脱大地强劲的引力?时至今日,可能有很多种答案,但在那个年代,似乎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好好读书,靠知识插上飞翔的翅膀。
贫乏的时代不但物质贫乏,文化和精神也很贫乏。农村少年可读的书籍很少,一个百十平方米的供销社里,只有十来种图书可买。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民间故事、古代章回体小说,比如《聊斋志异》和《西游记》等。那个年代没有啥歌星和影星,一个筋斗云就能翻出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成了我艳羡的对象。
鲁迅的文集也是常见的,但印象深刻、能记住的只有《故事新编》。里面有几个篇章如《补天》《奔月》《铸剑》,我牢记了很多年。虽然当时对这些篇章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并不清楚,但对其中一些陌生、奇异且绚烂的意象总难以忘怀,常在头脑中萦绕。可能正是因为看不懂,才激发出我对文学的敬畏和兴趣。
当时年龄尚小,受教育的时间也比较晚,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搞不懂书中一些字词的确切含义。为了顺利地把书读下去,就得字典不离手,不断地查,整天抱着在别人眼中很无趣的字典看,沉迷于各种各样的遣词造句技巧。
回想这段人生经历,我觉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沉迷于故事,我却沉迷于枯燥、乏味的字典呢?不管怎么说,15岁那年我参加了刚刚恢复的全国高考,靠着扎实的语文功底获得了高分,顺利完成了对土地的“背叛”或超脱。
时至今日,偶尔因为某一个字需要翻开字典,仍会顺势翻上一阵子,一页页开合之间,有风拂面,竟有种翅羽凌空的错觉。
(据《人民铁道》 作者:任林举)
■作者简介:任林举,1962年生于吉林乾安,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著有《轻云起处》《说服命运》《玉米大地》《粮道》《江如练》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