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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早行一步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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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不知何时,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早读时间喜欢早到几分钟。

也许是贪恋校园的静吧!不过,的确美,无人的校园。

早几分钟,看到的是一片静谧,犹如梳妆打扮的少女。游走的薄雾是她轻扑的粉、喷洒的香,慢慢地在树间氤氲升腾,有时淡蓝,有时奶白,丝丝缕缕地牵了草绿的手,握了银杏的黄,正蹑手摄足地走,忽然“吧嗒”一声,一滴打瞌睡的露水,失足跌落,滚过梧桐的叶片,一下子扯成了“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春,跌进大地的胸膛,就有了“空山新雨后”的秋。

对,要是有雨,会更美。雨珠们调皮地与旗杆儿嬉戏,在操场欢闹,在树叶上打滚儿,在草地上撒泼,整个校园成了它们的乐园。

最妙的是来场雪,校园成了一幅水墨画,路灯越发青黑,闪着幽冷的光;树都顶着一髻白花,端庄地站着;校园是大片的留白,偶尔有草露出头来,是画师匠心的一皴,夺人心魄的美。小心翼翼地探脚,我喜欢描出头一份的写意。咦,早起的小雀也诗意起来,它飞落在近处的枝头,摇落一点点雪来,叽叽喳喳叫几声,扭着小脑袋,瞪着小黑豆似的眼看。见我不嫌它,它也落到雪地来,歪歪扭扭走几步,继续瞪眼观察,再继续走。哈,雪地就有了梅花的风骨,就有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浪漫。

早到几分钟,可以从容地在办公室泡一杯茶,发一会儿呆,瞧热气跃动,看茶叶浮腾。唯有此时,往事历历,思绪依依,时光才会如一条经脉,于热腾腾的茶气中,袅袅流转……

我的家在首阳山脚下。小时候的岁月是清贫的,山是我们的药铺,是我们的粮仓。很多时候,天刚蒙蒙亮,母亲便会叫醒我们弟兄几个,进山采药。

山上最不缺的,是那些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草木——薇菜在崖边舒展着嫩叶,小蓟倔强地挺着紫红色的花冠,白蒿像一层薄薄的绿雾匍匐在坡上,翻白草的叶背则藏着一个个银白色的秘密。记忆里,野草野菜遍地是,可每次出门,母亲总要挨个叮嘱我们:“早几分钟去,别慌,慢慢来。”

懵懂的年纪,懵懂的心理,那时的我们,根本不想也想不明白——既然满山都是,为何还要“早”?既然要“早”,为何又要“慢”呢?

多年后,我才慢慢读懂了母亲话里的深意——

“早几分钟去”,是让我们赶在晨露未晞时,采到最鲜嫩的薇与荠;是让我们在暑气蒸腾前,找到荫凉处的翻白草。这“早”,是与天时并行的智慧,是《黄帝内经》里“上古之人,法于阴阳”的朴素实践。

而“别慌,慢慢来”,则是教我们认真辨认,哪株是止血的蓟,哪棵是补气的参;教我们懂得,挖参时要留根续种,采蒿时只取嫩尖儿。这“慢”,是对自然的敬畏、礼赞,是对《礼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古老戒律的感怀。

母亲不识字,但她用最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天道机理。这看似矛盾的“早”与“慢”,被她调和成了最美的生活节奏——以“早”来致敬时机,以“慢”来守护永恒。

如今我走过了许多地方,每当行色匆匆时,总会想起首阳山的清晨,想起母亲弯腰采药的身影,想起她轻轻的叮咛。原来人生真正的从容,不在于追赶了多少时间,而在于是否在恰当的时刻,为生命采撷到那株清芬的草药。

这何尝不是一首流淌在寻常日子里的诗呢?王维在《青溪》中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顺着山势千回万转,路途的意趣远胜百里之遥。母亲的智慧,便是这首阳山教给我的、最初也是最深刻的人生诗篇。

后来在书页间邂逅无数个“早”的故事,我才懂得这朴素习惯里藏着怎样的智慧。鲁迅课桌上的“早”字,是家道中落后少年扛起的担当;林海音迟到挨打的掌心,烙着旧式教育里对晨光的敬畏。原来每个“早”字背后,都站着一个与时间赛跑的灵魂。

那些将“早”刻画得惟妙惟肖的诗句,尤得我爱。陶渊明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让我看到晨光如金;颜真卿叹“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让我听见时光如梭的声音;而《菜根谭》里那句“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更是让我在深夜掩卷长思——原来我们与永恒之间,只隔着每一个不肯错过的清晨……

有早到的孩子,叽叽喳喳地闯进校门,他们惊醒了校园的梦,开启了校园的晨。

我端起茶杯,从容地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笑迎孩子们的到来。那一刻,“早到几分钟”已不再只是我山上的采摘,它化成了一丝魂灵,融进了我的血肉,让我沉静,让我从容。

感谢母亲,她让我养成了早到几分的从容,这份从容,让我在樱桃未红、芭蕉未绿时,就已听见季节变换的私语:繁花似锦时,懂得欣赏;落英缤纷时,不留遗憾。

我要把这份从容,传递给我的学生们,让他们知道:最清亮的生活,留给那些愿意向晨光早行一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