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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老家的夜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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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老家,在成都郊区,人称川西坝子。

记得小时候,天上的星星实在是太多了,一个紧挨一个,密密麻麻的。星星一看就不太老实的样子,安静不下来,总是动来动去,还一闪一闪的。年幼的我总觉得,那一闪一闪的光,是淘气的星星使劲往外挤,太用力发出来的。

星星是悬在空中的,本来就不稳当。想想这么多淘气包还在头顶上挤来挤去,真是太危险了。满天星星的夜晚,走夜路,我会紧紧拉着大人的手,因为我实在忍不住会担心某个星星被挤下来,不小心砸到我。

爸爸有时会问我:“骑不骑马马肩?”爸爸力气大,他站着,我也站着,他不用弯腰,一把就能把我举起来,举过头顶安安稳稳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天上星星太多的时候,我是不愿意骑马马肩的。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就离星星更近了,我害怕。我宁愿牵着爸爸的手,小跑着去跟他的步伐。

和漫天的星空相比,我更喜欢月朗星稀的夜晚。月亮不语,安安静静地挂在天边,圆圆的。

走夜路的孩子,早晚会发现一个秘密——自己走,月亮也在走。

月亮的光,也真是亮。亮亮的光,给了我足够的胆量。胆小怕黑的我,也敢松开爸爸的手,一口气跑过一条田埂——虽然已经试过很多次,从来跑不过月亮,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说不定,这次我跑得比月亮快呢!

如果是夏天,青蛙会憋着一股子劲儿呱呱呱地叫着,它们一定是在给我加油。

爸爸会出声喝止我,他怕我踩到蛇。我站在原地等爸爸,一转头,看月亮照在水田里,水面上会发出美丽的白晃晃的光。

阳光里的世界有丰富的色彩,月光里的世界,只有简简单单的黑和白——脚下妈妈亲手给我缝的花布鞋是黑色的;不远处的庄稼苗,还有爸爸的身影,也是黑色的;远处的树和房子,还有更远处的山,都是黑色的。

这个黑白的世界,充满宁静,无与伦比的宁静。

如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那走夜路的乐趣就会翻好几番。

爸爸的衣兜里,总带着那个珍贵的手电筒。用手捂住手电筒的光,手会变得红彤彤的,还几乎能够看到骨头的轮廓。如果把手指头放在光前面,地上立马就有一条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的面积跟手指的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还可以照照黑漆漆的天空——天空会把手电筒的光吃得干干净净,根本看不见照到哪里了。当然,还可以照远处的树,如果看到树上有光,我就会非常兴奋:“爸爸,看,手电筒照到那棵树了。看,手电筒能照好远。”

还可以把手电筒左右上下飞快地晃动。若干年后,看到迪斯科灯光,我想发明这个灯的人,一定在夜里玩过手电筒。

如果碰巧没有带手电筒,那走夜路的快乐,唯有过年能比。

我们一般是从外爷家回来。临走的时候,爸爸会跟外爷说:“我去抽点草,打火把。”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种水稻,耕田需要牛,牛要吃干草,每家每户自然都少不了干草垛。从草垛里拉一些干稻草,做成一个简易火把。“刺啦”,划一根火柴,火把一点就着,漆黑的夜里就有了一道红红的光。

拿火把的,都是大人或者年纪大一些的娃娃,从来没轮到过我拿火把。即便是大人或者大娃娃打火把,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烧到几根头发。头发烧到的味道,很快就能闻到。人群中发出一声“烧到头发了”,于是大家开心地笑起来。

一个火把,就能把大人变成孩子,也只有孩子才能体会纯粹的快乐。

而老家的夜里,总是有那么多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