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和机床尺子打了几十年交道,我再也不想被困在方寸之地,我要像蝴蝶一样想飞就飞,不想飞就停下来打盹。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这样的美差,不过别人问起,我还是比较害羞,亲家说保洁,我妈说扫楼的,领导却说是“美容师”。
从脑力劳动到体力劳动,工作变了,生活方式也变了。从入职那天起,节和年都不属于我,高跟鞋和化妆品也束之高阁,唯有33层楼间隙里的奔走,急促而充实。
脑力劳动拼的是坐功,体力劳动要的是耐力。天寒地冻也要六点起床,半小时后站在打卡机前,胳膊上套着来不及放下的,装有包子和水杯的塑料袋,冲入地下室把五六个“冒泡”的垃圾桶一一“扭送”进电梯,拉到园区主干道。做这些需要连走带跑一气呵成,因为收运垃圾的大卡车,每天要跑七八个小区,每个小区停留多长时间,垃圾车师傅定得比闹钟都精准。
接下来一手扣工作服纽扣一手往嘴里塞包子,在一楼和地下室上上下下跑了N圈后,第一批业主下楼经过的区域终于扫拖干净,消毒完毕,摆放整齐。
我要是有三头六臂该多好啊,或者会分身术也行,一半身体在楼上,一半在地下室,这样就不用来回跑。
八点过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拥挤的电梯终于安静下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过去,我可以随心所欲摆布整栋楼了。干什么,怎么干,啥时候干,我说了算。我可以哼着小曲儿走连廊横着打扫,也可以跳着舞步走步梯竖着清洁,累了打开楼道窗,看天看树看行人。
窗外的风景温馨又从容。几十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姐,每天定时浩浩荡荡扭着腰肢从我楼下走过,她们的欢乐会辐射,看得我也莫名其妙想扭起来。巡逻的保安师傅腰里别着对讲机,骑着黑色电动车,像个充气的大皮球,滚过五颜六色的园区。绿化队的几个老头端着特制的修剪工具,咔嚓一个大蘑菇,咔嚓一个长颈鹿……
我常常恍惚,谁是真正的业主?小区的花开了果熟了,很多业主不知道,他们早出晚归心里只有睡觉那个地儿,而我每天只需走一万步,就能免费享受整个小区的花草、设施、水电,还有两千多元工资,是不是赚大了?
干保洁前,我特怕说话,人一稠就舌头发硬;做了“美容师”,总有装修工和外卖员不知我有听力障碍,跑来对着我叽里咕噜一顿输出,我不得不发动听力仓促应战,话来话往,我的表达能力竟越来越出色,普通话和方言能做到无缝切换,自成体系。
六年时间,同事们走了一茬又一茬。而我,从来没想过要走,我不需要安逸,只想在我能力范围内,活得热气腾腾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