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县城关镇梁村沟村,一方被山水柔情环抱的天地,此地“平壤出泉,广不逾寻,而深则盈尺”,故名“平泉”。一代名相李德裕曾于此倾尽心力,营筑出一座冠绝当世、令后人无限慨叹的园林杰作——平泉山庄。
李德裕,中晚唐政局中一位挥斥方遒的巨擘,亦是情怀深邃的文士。他毕生钟爱林泉之美,立志造就一处不逊于石崇金谷园的林泉胜境。其一生多地为官,显赫的仕途使他得以搜罗四海奇珍。据《旧唐书》记载,“东都于伊阙南置平泉别墅,清流翠篠,树石幽奇”。平泉山庄之奇石,有依山傍瀑的罗浮石、气韵流动的叠浪石、形如食萍的似鹿石、雄浑厚重的泰山石、孤高特立的海峤石……奇石沿溪潭错落分布,一步一景,气象万千。更奇者,园中有一醒酒石,传说不论醉至何等地步,躺卧其上,酒意立消。除奇石外,山庄更移四方珍木:润州芙蓉、湖州山茶、淡溪红桂、钟陵木兰、袁州柳柏、淮南金松……尤为李德裕所爱的,是那“照日含金晰,笼烟淡翠滋”的金松,日光之下,枝叶流光溢彩,恍如仙界灵物。飞瀑流泉穿绕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将这座私人园林雕琢成举世无双的人间仙境。
平泉之水,清洌温暖。每至清晨,山间冷冽空气与温热泉水相遇,化作朦胧雾气,萦绕林岫,平添几分缥缈仙气。“花溶经宿露,林散转晴霞”,朝阳初升,露润花蕊,林雾渐散,泉声潺潺,鸟鸣深涧,一派迷人风光,平泉朝游,遂成“洛阳八大景”之一。
清幽雅致的平泉,成了文人雅士的流连之所,白居易便是这里的常客,其《醉游平泉》诗云:“狂歌箕踞酒尊前,眼不看人面向天。洛客最闲唯有我,一年四度到平泉。”刘禹锡亦曾到访,留下《和李相公平泉潭上喜见初月》:“家山见初月,林壑悄无尘。幽境此何夕,清光如为人。潭空破镜入,风动翠蛾嚬。会向琐窗望,追思伊洛滨。”清幽静谧的平泉,令诗人感怀,遐思万千。
这座极尽奢华的园林,更是李德裕的精神堡垒。他历经永贞革新、牛李党争,在宦海惊涛中几度浮沉。平泉山庄,便是他于权力漩涡外精心构筑的一方净土。园中一石一木,无不寄托着他的隐逸之思与家国眷恋。可他仕途奔波,真正享受园居的日子屈指可数,唯能以诗寄情,“春思岩花烂,夏忆寒泉冽”,平泉成了他魂牵梦萦的精神故乡。
也正因这份眷恋,他对此地有着近乎偏执的守护之心。在著名的《平泉山居诫子孙记》中,他发出振聋发聩的誓言:“鬻吾平泉者,非吾子孙也!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士也!”字字千钧,企图以此金石之盟,将毕生心血牢牢系于家族血脉之上。
奈何,人事终难敌天道轮回。唐武宗驾崩后,宣宗即位,牛党得势,李德裕迅速从权力巅峰跌落,被贬至天涯海角的崖州,最终客死他乡。他的家族迅疾零落,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家族戒律,在残酷的政治风暴与世事翻覆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珍木被伐,奇石星散,曾经的瑶池仙苑,终在荒烟蔓草间归于寂寥。
后人凭吊至此,无不扼腕叹息,并从中悟出深沉警训。司马光见此遗迹,感叹“曏时堪炙手,今日但伤心”。刘克庄诘问:“平泉花木奇樟桧,辛苦栽培竟属谁?”文同的回答更为直白:“可笑身未冷,已闻属他人。”苏轼则是直言不讳地告诫后人:“莫学痴人李与牛。”一切执着,终成镜花水月。
如今的平泉旧址,泉水依旧潺潺,千年不绝。其上重建的平泉寺香火袅袅,宁静肃穆。有趣的是,尽管当年琼楼玉宇已消散于尘土,但“平泉”早已超越物理存在,升华为一个丰厚的文化符号。它所催生的诗文与哲思,汇成了一脉更为绵长的文化风景。
我从这片仅存地名与点滴泉石的故园走出,转身融入今日洛阳城的蓬勃生气之中——洛浦两岸公园连绵,绿意盎然,市民于此漫步、嬉戏,享受着平常而真实的幸福。昔日权相费尽心机意图私藏的极致美景,终究雨打风吹去;而今日这些滋养着万千普通人的公共园林,却在人间烟火中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这真是沧桑深处最动人的回响:高墙深锁的繁华,往往昙花一现;而与民共生的寻常,方能成就真正的不朽。平泉遗梦,梦的破碎,正昭示了从私人占有走向公众共享的文明进程,这才是最值得品味的“平泉朝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