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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一树悬灯三万夜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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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多年前,我家曾有棵大栾树,长在中院里,厨房门口。

栾树树干粗壮,树冠如棚,遮住了整个中院的天空。没人知道它有多少岁,也没人能说出是祖上哪一辈栽种的,它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栾树的树干空了,空了的树干形成一个树洞,成了鸡的乐园。白天,几只鸡在树枝上踱来踱去;夜晚,它们把树洞当“空中鸡窝”,在里面休息、下蛋。鸡一入树洞,我就用一块木板堵住洞口,再用石头挡住木板,把鸡堵在里面,免得黄鼠狼来吃鸡。树洞虽空,却成了生命的庇护所。

栾树春天发芽,刚出的芽是红色的,有些地方会采叶子吃,据说味道还不错。栾树叶一边长一边变绿,到了夏天,满树稠绿。这时候,许多妇女爱来我家串门,她们来采栾树叶染布。把栾树叶砸碎,和棉布放在一起,埋进水塘边的泥里,过不了多久,布就变成了深蓝色。树叶的绿意褪去了,却染出了另一种色彩,可见消逝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栾树秋天开花,是一蓬蓬的米黄色小花,开花的时候,院子里像撒落了一地小米,扫帚扫扫,又落一层,好像永远都扫不完。花落完,果子就长出来了,果子比花还好看,像一个个空空的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支小蜡烛。灯笼一开始是黄绿色,深秋时越变越红,等红透了,家里就挂了一院子红灯笼。所以,有人叫它“灯笼树”。我们诸葛村人都叫它“木栾叶树”。当灯笼灭,里面的小蜡烛就长大了,变成一颗黑珍珠。

那些灯笼和珍珠,像是时光的容器,装满了童年的欢笑与记忆。我把栾树的小灯笼一个个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好神气。灯笼里的黑珍珠,可以穿手串,可以当弹子,“嗖——”一下打得老远。我用栾树的枝杈做弹弓叉,做金箍棒,拿出去威风凛凛。我小时候淘气,常爬到树上玩。有一次从树梢掉下来,掉到瓦屋顶,又沿着瓦往下滚,头朝地栽到地上,流了很多血,当即昏迷,把看着我滚落的二姐吓坏了。我昏迷了三天,当全家人都认为我“不行了”时,我又自己醒过来,只是头上落了一个小坑样的疤,伴随我终生。我幼年时曾“死”过三回,但都又醒过来,这是其中一次。我母亲说我命硬,又说或许是栾树的庇佑,让我一次次从危险中挣脱。

后来,家里发生了诸多变故。我住校求学,母亲也离开家乡,到西安三姐家居住多年。空荡荡的院子,没了人气,前院临街的房子还被用作了村里的临时仓库。等我多年后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满心期待与栾树重逢时,却惊觉它已消失不见。

没了栾树的院子,仿若失去了灵魂,没了往昔的生气与绿意,处处透着破败与萧条。后来经过打听,才知道栾树后来的故事:有一年,村里集资盖小学,需要好多木材,家家户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树出树,村里的许多大树都变成了学校的椽子檩条、桌椅板凳。我家这棵栾树,自然也功不可没。

如今,每次回到老宅,望着那空旷的中院,栾树的模样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它的粗壮、它的繁茂、它的四季景致,以及那些围绕它发生的点点滴滴,都成为我记忆深处最珍贵的宝藏。它挂满灯笼的样子,温暖了我的童年,也照亮我走过三万天的旅程。现在的栾树,又化成学校的骨骼,支撑烛照孩子们的童年。那一树红灯笼,消逝的只是它的形,它的魂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每一个曾被它庇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