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哥在路边挖了一溜坑。
种树是好事。在别人地头种树却不是好事。婆婆的意思是路是公共资源,路两边的土地却有名有姓。大伯哥马上解释:自己地里种桐树,路边种绿化树——矮矮胖胖的那种,不争光不抢肥。
婆婆觉得大伯哥疯了。嫂子也觉得大伯哥脑子出了问题。全村最憨厚的男人,小心翼翼活了六十多年,怎么突然非要种树!而且非要把树种在离家最远、最不好走的那块地!
农村不缺树。房前屋后路边地头,以前都是树的地盘。爷爷栽的榆树槐树,帮公婆度过饥荒。要想富,先种树。农村的孩子受父辈影响,对树感情深厚,大伯哥的想法能理解。
问题是,木材十几年前就在高精尖新型材料围堵拦截中,从香饽饽沦落到狗不理,邻村搞电锯加工的老表早已关门转行,留下一堆烂树,成了木耳和昆虫的聚集地。
大伯哥不管这些,他用沉默对抗质疑。自从嫂子去城里带孙女,不善言辞的大伯哥,语言表达能力就越来越退化,有时站在漆黑的屋子当中一言不发,婆婆半夜被他的气息惊醒就说:想她了?你放心去,我没事。
大伯哥走不了。疾病把九十多岁的婆婆囚禁在床上,大伯哥被一个叫责任的词囚禁在病床一公里之内。他只能揣着手机等节假日,有时嫂子也会给他一个惊喜,下车抄小路直奔他干活的地头。没有遮挡物的天空,很大,被天空包围着的男人,看上去小小的,还没靠近就破防了。一破防,无所不能的老男人就成了软弱无助的小男孩,大伯哥会像孩子一样流泪。
白云飘,麻雀叫,分居两地的老夫妻不聊老人病痛、孩子工作、孙辈接送,他们享受着难得的轻松。
可惜,那块地里没有树,天热时不能久留。当他们走出地块,大伯哥眼里的光就黯了一半;等一脚踏进家门,衣服被褥带着药味扑面而来,大伯哥眼里的光全熄了……
大伯哥说他想种一排树,就在离车站不远的那块地。我想,那些树应该有个浪漫的名字——迎妻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