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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心里的春天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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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惊蛰的雷,总在夜里悄然响起。轻柔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也滚过我心上那片思念的土地。我想,若老院还在,压水井边的苔藓该润了,那棵香椿,该萌出紫红的嫩芽了。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春天。它或寄于杏花春雨的诗意,或见于桃红柳绿的风景。而我心里的春天,却始终是那一方农家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泥土的气息混着花草的芬芳,氤氲成一幅清雅的画卷。那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一缕散不尽的情思,一个解不开的情结。

这份情愫,总在惊蛰的雷声后开始浓烈。它如乡野里的春草,一夜东风,便又绿满心田,让匆匆的脚步,也忍不住慢下来。

又是一年芳草绿,老院虽不在,心里的春天,就这么醒了。

那时,当春风拂过青青麦田,沾染着老寨壕芦尖上的晨露,悄悄漫过后院墙,我家的小院便开始热闹起来。父母最懂物尽其用的智慧:用盖房余下的砖块拼搭成半人高的长台,将闲置的盆盆罐罐盛满暄腾的肥土,井然有序地摆放其上。

母亲总是细心地将去年收藏的花木种子,一颗一颗精心撒下,再覆上一层薄薄的细土。她顺着盆沿,耐心地浇透水,那温柔的眼神、细心的模样,满是对新生命的期待。接下来,便是静待它们破土而出了。

母亲在盆里种了指甲草、烧汤花、金钱菊、太阳花、牵牛花,还在院里空闲角落种上丝瓜和蚕豆。每年最先顶开泥土、探头探脑给家人报信的,是指甲草。最先看见它的,也总是起早打开鸡窝、支锅做饭的母亲。在鸡群“扑棱棱”“咯咯咯”舒展翅膀的欢快声里,母亲会欣喜地高声呼唤:“指甲草发芽了,都快来看!”我们几个闻声雀跃着围拢过来,满盆的勃勃生机,照亮了早春的清晨。

紧接着的几天里,各色花苗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赶趟儿似的纷纷破土,露出嫩嫩的绿芽——那是生命最初的姿态,让人目不暇接,喜不自禁。

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细细品味这春意:榆枝摇曳,核桃抽芽,桐树含苞,桃花绽放,那两棵香椿更是紫芽轻吐,通身红润发亮……正是盆里、树上这些深浅不一的小小嫩芽,让整个院子充满了生机。那暖融融的气息,自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仿佛在轻声提醒我:向上生长吧,像这些嫩芽一样。

十几天后,待盆里的花苗长成胖墩墩的样子,母亲便会把多余的苗小心剔出来,送给不善收藏种子的乡邻。院子里热闹起来——满面春风来求花苗的人,大榆树上喳喳的喜鹊,屋檐下低回的燕子,窝里“咯咯嗒”叫着的母鸡,穿梭蹦跳的小黑狗……母亲忙得不亦乐乎,她还会指着榆树和香椿,邀约大家到时来捋榆钱、摘香椿。

那些年,母亲送出的何止是花苗?她送出的,是对整个春天的期许,是一份朴素的热忱,是让平淡日子开出花来的心。

在父母的影响下,全家俱是爱花人。大哥大姐从城里带回月季、菊花、天竺葵;父亲从朋友家带回芍药,还有酷似兰草的麦冬。我们直呼麦冬为兰草,父亲专门买回两个带花边的烧制陶盆,把“兰草”放在院中搭起的迎门墙上,为朴雅的院落增添了清幽之气。它那绿意盎然、不畏风霜的叶条,把院里的春天,悄悄延长到了四季。

后来,父亲在院里又盖起两间平房,把花盆放在房顶护墙上,于是,院子成了立体的花园。那年春天,三哥安了压水井,二哥用水泥垒了水池——全家人吃水、浇花更方便了。那压水井的“吱呀”声,和着鸟鸣,成了小院春天里最寻常的节奏。

傍晚时分,余晖洒满院子,给一切披上金色的纱衣。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着简单却美味的晚餐。微风拂过,阵阵花香。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欢声笑语在院子里回荡。那一刻,幸福的感觉在心底弥漫开来——那不是富足带来的安逸,而是朴素日子里,亲情相守、花木相伴的踏实和温暖。

如今,老家院子成了大学城的一角,全家人都生活在繁华的都市里。高楼大厦取代了白墙灰瓦,车水马龙代替了鸟语花香。但每当春天来临,那份思念,便如老院香椿的芽,总在惊蛰后悄然萌发。我知道,那是心里的春天在呼唤,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春天,从来不是季节的轮回,而是一种生命的态度,一种在任何境遇里都能生根开花的能力。父母用他们的双手,在泥土里种下的不只是花草,更是一种生活哲学——在寻常的日子里,活出不寻常的滋味;在方寸之间,经营出辽阔的天地。

年年岁岁,故园,从未消失,它只是从土地上搬进了我的心里。父母用一生教会我——只要心里有春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春暖花开。

我站在高楼的窗前,望向老家的方向。窗外灯火璀璨,而我的心里,却只有那个朴雅的院落——香椿正吐翠,指甲草已发芽,母亲在高声唤我们回家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