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春节未回老家,心中不时涌起思念和惆怅,总不由自主想起老家。晚上散步,看着刚刚吐绿、如烟似雾的柳丝,老家那些亲密的树就一一在眼前浮现,尤其是我家大门口和我情谊深厚的那棵榆树,它那别样的景色,在我脑海里绵绵不歇。
春天来了,这棵榆树也该发芽了,不过,榆树的绿极其普通,未能像柳树那么幸运常被人们用来歌颂春天。但是,它有自己骄傲的颜色,你看,与柳树只有一袭由浅到深的绿装相比,榆树的春装就显得格外富有——它的第一套春装是一颗颗比米花大些的黑珍珠蓓蕾;几天工夫,这些薄如蝉翼的黑珍珠蓓蕾随风散落后,就生出一簇簇比指甲盖还小嫩黄色的榆钱,这就是榆树的第二套春装;一星期不到,榆钱落了,它便披上由一枚枚边如锯齿的深绿色叶子组成的第三套春装,层层叠叠,生机盎然。
在我年少时,春天,一开大门,就能看到这棵榆树的春色在一丝丝渐变,好像这每一丝春色就是春天的一个脚印,可触可见可亲且美丽动人。
这棵榆树来我家门口扎根是我十岁那年。初春,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爹从坡上挖回一棵榆树苗,拇指般粗细,比我高不了多少。爹挖好一个深坑,铲来几锨牛粪铺底,把榆树苗放入扶正,让我扶好树干,他每填几锨土,就跳进去把土踩实。在吃水极其困难的山村,爹铲来一堆雪,算是给榆树苗浇了水,封上土,在榆树苗周围密密麻麻插上枣刺,防止牲畜啃咬树皮。
当年春天,这棵榆树便生机勃勃地向天茁壮生长。没几年,便枝繁叶茂,高大壮实。
春天,阳光温暖,榆钱出来了,我折下一枝,捋一把,填在嘴里,轻轻一嚼:真甜!而母亲却要捋上满满的一篮子,回去洗净拌面上笼,缓解春荒里她的无米之愁;夏日,榆树凉荫很厚,是我们吃饭聊天的好去处;秋天,玉米穗吊在榆树身上金光闪闪,成为我家最美的风景;冬日,一夜冻雨,黝黑的榆树银装素裹,枝枝梢梢冰雕玉琢,那纯洁高雅的神韵,是对玉树临风一词形象的解释。
这棵榆树,是我人生的好伙伴,是我家幸福和时代发展的见证者。它,看着我青春激扬,和命运搏斗,看着我背着行囊,走出山村;它,领略了我爹起早贪黑的吃苦勤劳,还有袅袅炊烟里升腾的妈妈的平凡伟大;它,看着小院里盖起崭新的砖瓦房;它,看着那位美丽的红装姑娘在喜庆的鞭炮声中羞涩地走进小院;它,看着山村吃上自来水,通上水泥路;它,看着祖祖辈辈的油灯变电灯,耕牛变“铁牛”……
然而,人们富裕后,纷纷从山坡的窑洞里迁到平地的楼房里,旧宅成田地,树木须伐去,这棵榆树面临生死威胁。星期天回家,妈说:“咱这院子和窑洞是你爹一镐一担修成的,我哪儿也不去,就住这儿!”母亲的坚守,帮这棵榆树躲过了一劫;这棵榆树,也默默陪伴着我年迈的母亲。多少个周末,榆树和坐在榆树下的母亲向村口痴痴张望着等我回家;每一次回城,榆树和榆树下拄着手杖的母亲,静静地目送我消失在岭那边。
母亲三周年祭日的头天傍晚,帮忙的人们走了,我独自认真审视着院里院外的一切。当站在这棵榆树下向上仰望时,我惊呆了:参天的枝丫每一根都清晰地印在深蓝色的苍穹上,犹如一幅美丽的剪影!啊!它太美了!它的美,震撼着我,让我突然发现它不再是一棵普通的榆树,它是一棵和我们心心相连的榆树——父母走了,我客走他乡,可它,经风历雨,在生我养我的这片热土上默默而执着地坚守着!
望着它,我就想起人生来时的路;望着它,我就想起艰苦岁月里父母相濡以沫的日子;望着它,我就感觉到父母和我对它的共同情意;望着它,我就觉得父母的生命在它身上仍在延续……
亲爱的榆树,你让我感到意外,让我心灵得到慰藉,你让我找到对父母恩情思念的寄托。每回老家,我就在榆树下凝望沉思,我发现,除了生态和经济效应,种树,不是能够生产丰厚的精神和情感价值吗?
我们目之所及的每一棵树,有人种下它,大家爱护它,它才健康长大,撑起片片绿荫,哪一棵不曾有人的感情倾注呢?哪一棵树离得开爱的营养呢?如此说来,我们种树,我们爱树,何止是单纯地保护自然,不也是在浇灌文明之花吗?不也是在耕耘爱的绿洲吗?
平平常常的日子,平平常常的我,收获了特别的精神财富,我对种树的意义产生些许新的认知,这些,不都是亲爱的榆树给我的馈赠和启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