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大姐终于带着家人回乡过年。妹妹写《我的姐姐》的作文憋了两小时,让我不禁自问,若是我来写,又该如何落笔。姐姐比我大九岁,我比妹妹大九岁,长辈的目光总偏向年幼的孩子,身为长女的姐姐,多年来默默承受着这份被忽略的温柔。
我对姐姐的最初印象,停留在她上初中时早出晚归的模样,等我能完整记事,她已远赴哈尔滨读大学,悄悄退出了被宠爱的位置。离开升学压力,她有了完整的寒暑假,我们相处的时光也多了起来。她会接我上下学、替父母开家长会,每次她来,我都满心骄傲地向同学介绍她。她上大二那年,我随口说想要一双靴子,寒假她便带回了那双带黑毛毛的小皮鞋,后来才知,那是她在哈尔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扫雪勤工俭学换来的。明明也是该被宠的孩子,她却早早学着懂事。
那时我们住老城转角楼,姐姐总带我去吃楼下的串串香。她总讲上学时的“丰功伟绩”,我崇拜她会订正我的英语卷子、解出难倒全校的数学题,却不知她大学四级考了好几次都没过,她本该有被包容的资格,却因“姐姐”的身份,连一点任性都不敢有。
这份崇拜并非无由,18岁的她独自跨越两千公里上大学,还遭遇了校园欺凌。性格内向的她受了不少委屈,因爸爸的隐忍教育不曾反抗,也因不想让家里牵挂,从未向家人哭诉。她咬牙挺过那段日子,换宿舍后一心扑在学习上,不顾旁人非议,凭着过硬的成绩进入深圳一家国企。后来她云淡风轻地说起,当年欺负她的人过得并不好,这份平静背后,是她独自扛过的风雨与从未言说的委屈。从爸爸为她整理的成长纪念册里,我看到她是单位校招名单里唯一的女生,是工班里唯一的女孩子,她的故事,成了少女时迷茫的我的光,也让成为像她这样的人,成了我年少最坚定的梦想。
姐姐并非完美,她脾气犟、易冲动,我总在深夜发长篇大论劝她,她虽高傲不回,却会默默冷静反思。我们也并非一直和谐,我上初三时,除夕前一天,我们大吵一架,她赌气说不给我压岁钱,却因疫情突发被公司紧急召回。她连夜买了机票,清晨把半梦半醒的我揪出被窝,叮嘱我好好学习、孝顺父母,留下一百块钱便匆匆离去。这一别,便是六年,疫情、结婚、生子让她六年未回家过年,我也因高考错过她的婚礼,因课程冲突错过她生子的时刻,每一次错过都让我愧疚,可她从未责怪,只惦念着家里。
今年重逢,看着小外甥女活泼可爱的模样,一家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团圆喜悦里。大年初三的团圆饭上,一家人围坐闲谈,姐姐忽然讲起一件我毫无记忆的儿时小事:我上幼儿园时,尚在五六年级的她,总偷偷翘课去幼儿园接我,每次都挤在家长群的最前面,只为让我一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我那时总把口袋里没吃完的馒头递给她,这份孩童懵懂的投喂,竟被她小心翼翼珍藏了许多年。
听完这话,我眼眶泛红。那些年她被忽略的委屈、默默扛起的责任,终究都化作了对家人最绵长的温柔。血缘的牵绊从未需要刻意维系,姐姐用牺牲与温柔教会我爱,这份爱也在姐妹间悄然传承,我也学着将这份温柔细细传递给妹妹。看着仍在伏案写作的妹妹,我忽然明白,《我的姐姐》从不是一篇需要绞尽脑汁的作文,而是藏在岁月与血脉里,写满一生的温柔与牵挂,这份爱,岁岁年年,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