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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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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与乱世开端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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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人文河洛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温画像 (资料图片)

五代十国,是中国中古史上最具断裂性与生成性的过渡时代——它既非盛唐的余晖,亦非北宋的序章,而是一段在制度废墟上以血肉重铸权力逻辑的“黑暗黎明”。

五代的揭幕人朱温,不仅仅是“乱世枭雄”或“道德反面典型”。将其置于晚唐帝国系统性崩溃的精密光谱中深描:他既是旧秩序最彻底的掘墓人,亦是新体制最冷峻的建筑师;其暴烈行径背后,隐伏着财政重组、军事职业化、幕府文官化等静默却深远的制度演进。理解朱温,就是理解中国政治从中古贵族—官僚复合体,向近世职业化集权国家艰难转身时,那一声沉闷而不可回避的骨裂之响。

01 朱温的前半生

朱温,生于唐宣宗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人。其父朱诚、祖朱黯皆通经术、习《春秋》《礼记》,属典型的儒门寒族——有文化资本而无仕宦根基,家境清贫。朱温早年丧父,母亲王氏携三子辗转流徙,最终依附于萧县豪强刘崇之家为佣。这一生存境遇,既锻造了朱温对儒家礼法外在形式的疏离,也赋予其对现实权力逻辑的早慧感知。

乾符四年(公元877年),山东大饥,“赤地千里,人相食”,黄巢起义席卷中原。朱温与兄朱存投身义军。朱存战殁于岭南征途,朱温却在血火淬炼中完成军事人格的塑形:他善察军心、长于临机决断、精于以少击众,迅速由伍卒擢升为先锋队长。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冬,黄巢破长安,朱温受命屯守东渭桥,此为其政治转向的关键伏笔。彼时他已洞悉黄巢政权“流寇性”本质:缺乏财政基础、排斥士人、滥杀官吏、无法建立有效地方治理。朱温招降唐将诸葛爽之举,表面是战术胜利,实为战略试探——他首次以独立军事主体身份介入唐廷与义军的博弈结构。中和元年(公元881年),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他克邓州、扼荆襄通道,继而转战兴平,九月于东渭桥大破唐朝李思恭、李孝昌联军,十一月再胜于富平。五个月内连克三役,非仅凭勇力,更赖其首创的“机动防御+心理瓦解”复合战术:以轻骑扰敌补给线,散播唐军援兵将至之谣,趁敌军心动摇时猝然合围。此时的朱温,已是兼具战略视野与实操智慧的成熟统帅。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二月,朱温自取同州为根据地,标志其脱离纯粹军事附庸身份,迈向割据实体构建。然唐将王重荣倾河中精兵围攻,断其水陆交通,“舟楫尽沉”。值此危局,黄巢中枢的腐化暴露无遗,大臣孟楷匿压朱温的求援表章。朱温杀黄巢的监军严实、献州归唐,也绝非简单的叛变,而是一场精密的政治计算:他选择与尚存法统正当性的唐廷残余力量结盟,换取制度性身份(左金吾卫大将军)、军事授权(河中行营副招讨使)与符号资本(赐名“全忠”)——“全忠”之名极具反讽意味:它既是皇权对其效忠的期许,亦成为日后篡唐时最尖锐的历史注脚。

02 异军突起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七月,朱温被朝廷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赴汴州(今河南开封)上任。这看似只是又一例藩镇调遣,实则成为晚唐政局转折的隐秘起点。

汴州地处中原腹心,水陆交汇、仓廪丰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彼时天下早已糜烂:黄巢大军刚退出长安不久,焚掠所及,关中凋敝,河南赤地千里。中和三年恰逢大饥,史载“人相食,道殣相望”。朱温初至汴州,城垣倾颓、士卒羸弱、府库空虚。他未急于开仓赈济,而是先整饬军纪,裁汰老弱,严申“盗一钱者斩”;又设“营田务”,驱流民垦荒屯粮;更重金招募亡命徒、收编溃兵,以战养战。短短数月,宣武军面貌一新,而他的威信,正是在饥馑的灰烬里一寸寸烧炼出来的。

同年秋,黄巢残部与蔡州军阀秦宗权合兵数十万,将陈州(今河南淮阳)围得水泄不通,掘堑三重、筑土山临城,昼夜攻扑,历时三百日。唐僖宗束手无策,只得下诏,授朱温为“东北面都招讨使”,命其解围。这道诏书,实为朝廷将中原存亡押在朱温一人肩上的无奈托付。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春,朱温与沙陀名将李克用联兵,在王满渡(今河南中牟北)截击黄巢主力。沙陀铁骑自高坡俯冲,宣武步卒持长矛结阵推进,一战斩首万余级,黄巢军辎重尽弃,溃不成军。四月,朱温兵抵陈州城下,内外夹击,围解。陈州刺史赵犨(chōu)感其救命之恩,举州归附,自此成为朱温最稳固的后方支点。然而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尽,五月,李克用入汴州劳军,夜宿上源驿。朱温却密令牙兵围驿纵火,矢石如雨。李克用赖天降暴雨、亲兵死战,仅以数骑突围南奔。这一把火,烧断了唐末最后一丝将帅协力的可能。

六月,陈州百姓为朱温立生祠,香火日盛;而黄巢不久败死于泰山狼虎谷,秦宗权则在蔡州僭号称帝,纵兵屠掠,所过州县“十室九空”。光启至文德年间(公元885年至公元888年),朱温将全部精力倾注于讨伐秦宗权。他不再依赖正面强攻,转而以机动破僵局:万胜戍之战,趁大雾突袭敌营,敌军自相践踏;酸枣门决战,则诱敌深入,以伏兵断其归路。秦宗权由盛转衰,竟因战事不利而屠郑州泄愤,民心尽丧,终被部将申丛擒缚,于公元889年二月押至长安。唐昭宗亲临独柳街受俘,当众斩首。朱温由此晋位检校太尉、中书令,封东平王——爵位已凌驾诸镇之上,而其治下已囊括汴、宋、郑、滑等十余州。

此后,昔日盟友郓州朱瑄、兖州朱瑾,因暗中招诱宣武士卒,触其逆鳞。景福至乾宁年间(公元892年至公元897年),朱温四度东征,从斗门初挫到鱼山大捷,从高吴劫粮到钜野擒将贺瑰,步步为营。乾宁四年(公元897年)正月,他在济水结冰之际奇袭郓州,生擒朱瑄于中都;随即挥师兖州,朱瑾弃城奔淮南。至此,曹、濮、徐、兖尽入其手,中原再无堪与抗衡之势力。

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宦官刘季述废黜昭宗,幽禁少阳院。宰相崔胤密召朱温“清君侧”。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十月,朱温率七万大军自河中西进,宦官韩全诲劫持昭宗奔凤翔投靠李茂贞。朱温遂围凤翔近三年,断绝所有粮道,击溃凤翔援军,城中“冻饿死者不可胜计”,宫人采槐叶、嚼纸筋果腹,皇子公主冻毙于廊下。天复三年(公元903年)正月,李茂贞杀韩全诲乞和,朱温挟昭宗还京。昭宗握其手泣曰:“宗庙社稷,卿再造之;朕与戚属,卿再生之。”随即诛宦官七百余人,朱温拜守太尉、中书令、诸道兵马副元帅,进爵梁王,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此时的长安,朝堂犹存,印绶尚在,然诏令不出宫门,兵符唯出汴州——大唐王朝的躯壳尚在,而魂魄已悄然易主。

03 后梁开国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朱温商议将唐昭宗接到洛阳,担心唐室大臣反对,于是命令养子朱友谅假托昭宗诏令,诛杀了丞相崔胤、京兆尹郑元规等人,再上奏表坚决请求昭宗到洛阳,昭宗不得已听从了。朱温便下令长安百姓按籍迁移,拆毁长安宫室、房屋,将木料顺渭水漂下,在洛阳营建宫室。唐昭宗到达洛阳时,唐廷的六军侍卫之士,已经散亡殆尽,昭宗身边卫士及宫中之人均为朱温派来的人。从长安至洛阳途中,昭宗身边尚有小黄门及打球供奉、内园小儿二百多人,对于这些人朱温也不放心,命人灌醉后全部坑杀,然后换上年貌、身高相当的二百人顶替,昭宗初不能辨,后来才有所察觉。在这种情况下,昭宗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随时可能成为朱温的俎上之肉。

朱温强迫昭宗迁都洛阳后,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西川王建、襄阳赵匡凝等地方实力派组成了联盟,以兴复唐室、讨伐朱温为名,倡议天下共伐之。朱温决定举兵西讨,又担心昭宗会有所举动,于是决定杀死昭宗,另立新君。天祐元年八月,他指示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及蒋玄晖等人,乘夜暗之际,以入宫奏事为名,率兵进入内宫,杀昭宗后宫河东夫人裴贞一,闯入昭宗所在的何皇后椒兰殿,昭宗身穿单衣绕殿柱而逃,被追上杀死,年仅38岁。保护昭宗的昭仪李渐荣也被杀。蒋玄晖本来还要杀何皇后,经其苦苦哀求,才因朱温只下令杀昭宗而免其一死。

唐昭宗死后,朱温立时年13岁的昭宗嫡次子、第九子李柷为帝,史称唐哀帝,何皇后则被尊为皇太后。次年,朱温又命蒋玄晖杀死了李裕等昭宗九子。朱温认为唐朝的朝臣中还有不少人忠于李唐皇室,是自己建立新王朝的障碍,必须彻底铲除,才能顺利达到目的。朱温的得力谋士李振,早年屡试进士不中,因而对这些所谓衣冠大族非常痛恨,同时也痛恨科举出身的朝士,极力主张将这些人全部杀掉。于是朱温在滑州白马驿一举屠杀裴枢为首的朝臣三十多人,李振意犹未尽,对朱温说:“此辈常自称是清流,应当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温大笑,立即命人把这些尸体投入滚滚黄河。史称这次事变为“白马驿之祸”。唐王朝经此一变,已经完全失去了统治基础,唐哀帝虽仍在位,实际上已经等于亡国。

朱温急于称帝,而十一月,其心腹蒋玄晖、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认为天下未平,不可太急,朱温不悦,也不接受他们提出的封大国、加九锡、加殊礼这些受禅改朝换代的预备程序。朝廷以朱温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庐、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朱温为魏王,仍加九锡时,朱温即怒而不受。先前柳璨陷害了太多朝臣,朱温对他也颇为厌恶,十二月,柳璨劝哀帝禅位并奉哀帝命去汴州表达禅位之意,被朱温拒绝。就在柳璨、蒋玄晖等日夜筹谋改朝换代之际,何太后也派宫女向蒋玄晖乞求禅让后放过自己母子。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嫉恨蒋玄晖,趁机诬陷蒋玄晖私通何太后、意图拖延时间等候时机复唐。此时,朱温三次上表辞让魏王、九锡,诏许之,改以为天下兵马元帅,但朱温已将汴州府舍修为宫阙。朱温相信王殷、赵殷衡的说辞,便遣使杀蒋玄晖,密令王殷、赵殷衡去积善宫将何太后缢杀,再贬杀柳璨、张廷范。唐哀帝也被迫下诏称母后之死系私通蒋玄晖事发自杀,追废母后为庶人。新年的祭天也因太后丧及“宫闱丑闻”而未举行。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四月,朱温在表面上由唐宰相张文蔚率百官劝进之后,接受唐哀帝禅位,正式即皇帝位,更名为朱晃,改元开平,国号大梁。升汴州为开封府(今河南开封),建为东都,以唐东都洛阳为西都。废17岁的唐哀帝为济阴王,迁往曹州济阴囚禁。次年二月,将其杀害。

综观朱温崛起路径,其实为晚唐结构性危机的集大成体现者与终结者。他出身儒户而颠覆儒教秩序,依托义军而背叛义军理想,借唐室名分而终灭唐室。其成功不在道德完满,而在对时代症候的绝对敏感:当科举制僵化、均田制崩溃、府兵制瓦解、藩镇失控、流民遍野之际,唯有彻底拥抱实力政治、重建军事—财政—人事三位一体的新统治范式者,方能收拾残局。朱温后来废唐建梁,固为史家所贬,但其所奠基的“禁军职业化”“州县财政直隶中央”“幕府文吏参政”等制度雏形,实为五代十国走向北宋集权体制不可或缺的过渡环节。因此,理解朱温,即是理解中国中古政治转型最痛楚也最真实的那一道裂痕——在那里,旧世界轰然坍塌,新秩序于灰烬中艰难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