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清晨,雾还没散。母亲比我还早,已经在厨房和院子间穿梭了几个来回。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车旁,后备厢敞开着,而母亲正一件件往里搬着家中的各种美食。
两只宰杀好的鸡,用塑料袋仔细裹着,母亲说这样不会弄脏车子。腊肉挂在屋檐下整整一个冬天,此刻被取下来,油汪汪的,还带着松枝熏烤的气息。鲜肉是昨天现杀的猪,切成块,用盐抹了,装在袋子里。还有一条大草鱼,母亲特意留着肚子上最肥美的部分,说回去红烧最好。
“妈,真装不下了。”我看着已经开始拥挤的后备厢说。
母亲抬头看我一眼,手里不停:“挤挤能装下,我试过了。”她蹲下身,把芝麻油的瓶子塞进角落,又把捆好的油菜心横在上面。那些菜心是她清晨刚从地里摘的,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绿得发亮。
我知道争不过母亲。这种争,从昨天就开始了。她一会儿想起还有一坛腌萝卜没拿,一会儿又记起院子里还有几个冻柿子。我说超市什么都有,她说超市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味道好。我说路上带着麻烦,她说又不让你拎,放车里就行。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东西多少的问题,而是来自母亲满满的爱意。
后备厢渐渐被填满,像一幅拼图,母亲是那个最有耐心的拼图师。她能把不规则的空间利用到极致,能计算出每一件物品的最佳摆放位置。肉和菜分开,怕串味;鸡蛋放在最上面,用旧衣服垫着;易碎的瓶子裹在塑料袋中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东西塞满了,母亲直起腰,手扶着后备厢盖,往里又看了几眼。然后,她轻轻合上盖子,拍了拍手,说:“好了。”
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还有东西没装进去——那些她半夜起来剁馅包好的饺子,以及她赶集特意买的我最爱吃的麻糖,还有她想说却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父亲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递过来一个袋子:“路上吃。”是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还冒着白气。
要出发了,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母亲凑过来,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路上慢点开,别赶时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天冷了多加件衣服……”这些话她其实说了无数遍,可每次分别,还要再说一遍。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后视镜里,父母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转身回去。我踩下油门的脚突然有些沉重,如同后备厢里装的那些东西,此刻都变成了重量压在心上。
这哪里是行李,分明是一个移动的家,是无论走多远都能随时补给温暖的亲情驿站。芝麻油会在某个炒菜的傍晚打开,腊肉会在某个想家的日子下锅,那些油菜心会在第一顿饭里变成乡愁的颜色。
有人说,返程的后备厢是一场没人会输的比赛。是啊,因为装进去的爱都是一样的,满得快要溢出来。只是这份爱,儿女收下了,却永远还不清。而父母要的,也不是让孩子们还,只是盼着下一次,还能将儿女的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
多站一会儿,多送一程,多叮嘱几句——家人表达不舍的方式很简单,却让每一个远行的人明白:无论走多远,家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而每一次启程,那被爱意超载的后备厢,不只是行李,更是归途的坐标,是最温暖的牵挂,一路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