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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白杨河畔遇故人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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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天山逶迤,雪峰林立,冰雪融水,化为条条河流。白杨河就是其中的一条。它位于东天山的南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三师新星市的柳树泉农场。从高空俯瞰,两岸遍布村庄、田地、牧场,像一条美丽的绿丝带,在荒凉的戈壁上延伸。

汉唐时期,这里气候适宜,河水充沛,绿色丰盈,城郭高耸,佛寺遍布,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

千百年后,我来到白杨河的上游、当年最大的一处寺庙——白杨沟佛寺遗址。杨榆柳树从沟底露出树梢,给荒凉的戈壁绣上一道精美的花纹。耐旱的骆驼刺紧抓着戈壁,点缀上蓬蓬灰绿。

除此之外,唯有苍茫,唯有荒凉。断墙残塔,无言矗立。

行走在巨大的废墟中,往日的辉煌还是迎面而来。恍惚间,似见连绵不断的僧舍,高耸入云的佛塔。僧徒佛众穿行其中,梵音不绝于耳。

据考证,这里应是玄奘九死一生越过八百里流沙河后到达的寺庙。玄奘和它结缘的故事,记载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

贞观三年,26岁的玄奘一心求法,离开花团锦簇的都城长安,开始了艰难而伟大的旅行。

并不是“奉旨取经”,也不是唐太宗的御弟,更没有神通广大的徒弟。他孤身一人偷渡出境。西行之路上,最大的困难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恶劣的自然环境、通关的周折、频出的盗匪。

瓜州城外,大漠孤烟,八百里的莫贺延碛无边无际。一个叫石槃陀的胡人自愿拜他为师,并找到识途老马,帮他绕过玉门关。

可是,提心吊胆偷渡过河后,面对五个烽隧、险恶沙海,石槃陀畏惧了。他顾念家人,不想死在途中,又怕玄奘被抓后连累他。多次试图劝玄奘返回,甚至拔刀威胁。在杀死玄奘与放走玄奘间,他犹豫不决。

少时读《真假美猴王》,不明其意,总想找出那六耳猕猴究竟是何方妖怪,打死为快。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人心之中善与恶的较量。

最终,被玄奘的坚定与庄严所折服,石槃陀叩拜后离开。

玄奘独自骑着一赤瘦老马,踏入了茫茫的死亡之海。“四顾茫然,人鸟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白昼的烈日火焰般灼烧,夜晚的寒风利刃般刺骨,幻觉产生的妖魅鬼怪绕人前后。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绝境中,玄奘迷失过方向,错过了水源,水囊又在风暴中打翻,滴水不剩。种种困难,依然没有击垮他西行的意志,然而,再坚强的意志也不能全部控制身体,“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最终,昏迷在沙丘之上。

幸运的是,老马识途,绝境中找到了水源。

这片八百里流沙河,是他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走进去,是求知的执着和死亡的风险;走出来,是永远激励后世的玄奘精神。

尘土满面,嘴干唇焦。玄奘终于看到了西域第一站——伊吾,就是现在的哈密。

他走近一座佛寺,寺内竟有汉僧三人。他们与中原音讯断绝数十年,其中一位老者,听说来了一位唐朝僧人,非常激动,衣不结带,赤足奔迎,见到玄奘,抱住他失声痛哭:“想不到今生还能见到故乡人!”

他乡遇故乡人,玄奘第一次落泪了。一个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无法不感激上天的垂怜。玄奘留驻十天,为众僧讲经。

颓败的大殿里,高达十八米的弥勒残像,衣褶流畅,似有清风拂过。头部残缺,身姿依旧庄严,可以想见当时月光般的微笑、莲花般的面容。有理由相信,玄奘曾经在这里虔诚膜拜。

高僧讲法,声名远播。高昌王听闻,远道而迎,并派队伍送他西行。二人结拜为兄弟,至此,他成了“御弟”。

但玄奘知道,这只是漫漫旅程的开始。不尽的困难,还在后面。

玄奘走后,这座佛寺香火越来越旺盛,礼佛诵经的声音,在悠远辽阔的寺院回荡。

元朝时期,佛寺逐渐凋零。但残垣废墟和依稀可见的壁画,依旧倔强地讲述着昔日的故事。

伟大的旅行家、翻译家、哲学家、佛学家、外交家——玄奘法师,在此留下的足迹与执着追求的精神,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蕴。鲁迅先生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三师的官兵,继承了中国脊梁的特质,为了理想,百折不挠,埋头苦干,拼命硬干,从沙漠中种出来了美丽的新星市。

我在河边沙中捡得玉石一枚。鹅蛋大小,玲珑可喜。黛青色之上有白莲朵朵,枝茎曲折有致。同行者传看,皆言,又如白梅浮香,云阵飘空,天鹅翩飞。想此玉,前身当为顽石,玄奘讲法,化而为玉。知我们从玄奘故乡来,特地现身,与有缘人相见。那莲,那梅,当带着玄奘故居的圣洁芬芳;那云,那天鹅,或是伴他西行的旅伴……

如今,玉石立在我的案前,静静地看着它,眼前就幻化出,茫茫戈壁上,一个孤独而坚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