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部分作品
在中国文学版图上,乡村文学占比一向很大,最早引起我对乡村题材兴趣和共鸣的作品是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
那是1990年,看到这本散文集,让我眼前一亮:他可以让一切无形之物成为主体,自然而然地,人就还原为天地中的一员。
2011年读到的《凿空》,乡村已不再是一个人或一村人的小宇宙了,外部世界涌入其中,古钱币、古壁画、古瓷器、古佛像……被开凿出来并重新进入外部世界,古今内外的分界线在土坎曼(农具)、驴及其他工具的运作中消失。事实上,也是土地本身的消失。洞,空,风,光……这些无形之物依然是刘亮程笔下的主角,但映衬出的是人事虚浮。
2017年读了《虚土》。小说和散文的分界线也像西风中的浮土那样在刘亮程的文字中消失。面对乡村的解体、时代的更替,作家创想出了一个生死平行存续的乡村。
2023年,《本巴》获得茅盾文学奖。这是出生于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一个小村庄的作家将新疆传统民间文学、英雄史诗《江格尔》改编而成的长篇小说。作家坦言,这是他最天真的一次写作,是写给童年的史诗,似乎不扎根于村庄,而要去追随草原游牧民族的梦。
2025年出版的《长命》如同作家在梦后回到原点,从梦中先祖的草原回到了一个人的村庄。
“土连着土,死连着死”,任何一个人,事实上都传承着一脉灵肉,一门血亲,一族往事。故事以第二人称开始,16岁的魏姑目击1982年青年水利员溺亡的现场,从此“心里藏着一个鬼”,青春、爱情和死亡同时抵达峰值,这个开篇是刘亮程之前的小说里不曾有过的。小说在之后的三十年里展开,魏姑的一生令人唏嘘,因为她就活在生死交界,为逝者安魂,为生者续命。
长久关爱魏姑的人叫长命,碗底泉村的兽医,老中医郭代道之子。长命担心老父的“恐症”,请来魏姑,追根溯源,扯出了郭家祖上的劫难,因此寻到几百公里外的老家,过苦泉子、到伊州、经瓜州、至肃州,抵达酒泉钟塔县,这一程横跨河西走廊,追到了130年前关内的一场灭族惨剧。
在我这个忠实读者的心里,《长命》的集体创伤比《虚土》更确凿,比《一个人的村庄》更沉重,比《凿空》更悲伤,比《本巴》更现实,因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动情力。掩卷而思,刘亮程的新疆题材书写更像是中国生命哲学的文学结晶,将叙事艺术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唤起了日渐衰弱的家族谱系概念,重振了东方信仰中不可或缺的生死观。
(据《中华读书报》 作者: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