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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幸福的休憩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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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一直以为马是站着休息的。

有年秋天去嵩县杨山,那里山高林密,板栗树多。住在村民家,主人蒸板栗给我们吃。听他讲,板栗容易生虫,只有晃动着才不生。以前没冰箱,头天摘,第二天卖,夜里板栗篮放床边,迷糊一会儿晃一晃。要是家里有马,那就好了,把板栗袋往马身上一搭,安心上床吧。马是站着睡的,警惕得很,一会儿晃晃身子,一会儿踢踢腿。第二天带到集上,能卖个好价钱。

乡间故事,比板栗的味道还新鲜。

小时候,生产队养有几匹马,运煤,拉粪,犁地,赶马的老力叔坐在车侧,一条红缨鞭子,一甩一个炸响,马蹄嗒嗒,跑得可快了。

是马三分龙。马干活比牛利索多了。牛犁地一两个小时,必须歇歇倒倒沫儿。马不用歇,只管昂着头向前拉。犁完地后,解下套,松开缰绳,打两个滚,荡起一团轻尘,就把一天的疲惫散在余晖中。

后来分队了,老力叔把一匹红马牵回了家,拴在家门口的槐树下。男孩子总想趁没人的时候,抱着马脖子,翻到背上去。马警惕地绕着树转圈,嘶嘶地喷气,有时还弹一蹄子,以示警告。马是聪明且有尊严的。

我见过马儿打瞌睡,它头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前腿不动,一条后腿微微弯曲,蹄尖轻轻放在地上。四周静悄悄的,槐树笼下一地绿荫,叶间筛下的光影在它的背上滑来滑去。

但我也从未见它卧过。大人说,健康马都是站着睡,老了病了才卧下。

是呀,老骥才“伏”枥。它们一生勤且快着,从不偷懒,却不能卧下来休一休。不公平啊。

前段时间,去洛河南岸参观洛阳三彩文创园。展厅内众彩生辉,如晨曦,如极光,如远山湖水,如蓝天下的哈尼梯田光影,自然之彩,此处皆有。立体雕塑,平面绘画,凡可入画,皆能以三彩瓷的形式精妙呈现。

有一个大厅正展出以马为主题的三彩作品。天马行空,四蹄托风;龙马负图,煌煌雍容;马踏飞燕,神俊矫健;马立秋风,静中威生。或温润如汉代玉雕,或拙朴如昭陵石刻,或抽象似现代水晶。每一匹都超凡脱俗,宛若游龙。每一匹都全无羁辔,一派天然。

我在一组卧马雕塑前停下脚步。它们憩于晴山蓝的盘中,似卧在黎明前的草地上。强健的肌肉塌陷着,却蕴含喷薄欲出的力量。或闭目凝神,或扭头搔背,或仰天望云,或低头触地。穿越林间的轻风正带着溪水之声,拂过耳尖上的细毛。那匹勇健的紫色马,是“紫燕超跃,骨腾神骏”的飒露紫吗?那匹黑檀色的马,是“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的青骓马吗?这组马从韩干的画中走来,从苏轼的诗中走来,从《百骏图》中走来,它们自由自在,翻过山岗,涉过浅河,憩于林边,正享受着奔腾前的安谧,却又随时可以嘶风逐电,踏雾登云。

这是一组金奖作品,名为《憩》。憩,憩,心中念着这个题目,觉得妥帖无比。它也适用于那些无羁无绊飘逸自在的马啊。每一匹马都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管是深度睡眠,还是自由奔跑、悠然遐思。

茂陵霍去病墓前有石雕卧马,历代的玉雕马镇石也常见卧形。艺术可以无界限,但马到底会不会卧着休息?是不会,不愿,还是不能?

我在网上寻找到了答案。

在野外,马的祖先为提防食肉动物袭击,只有站立休息,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奔跑。这种教诲一直刻在马的基因里。

马群在感觉安全时,会放松神经,由一两匹站岗放哨,其余的卧地而睡。每天两个小时的深度睡眠会保证马的健康。睡得安稳的马,还会发出香甜的鼾声。而单独的马,祖传的警惕性使它几乎不会卧睡。

哦,能卧着休憩的马,心中是漾着安全与幸福的。

腊月二十三回伊滨,在中央公园的湖水边,正举行马年迎新春文艺会演。百面大鼓摆出骏马阵形,以一曲《赛马》铿然开场。红绸舞动,大鼓震天,像万马奔腾,像春雷阵阵。其后,两匹等待已久的“卧马”上场。两位将军踩着高跷,银盔银甲者“骑”白马,红盔红甲者“骑”红马,奔腾跳跃,人欢马嘶。我的乡亲们,放下辛勤的劳作,热情地迎接又一个充满希望的马年。他们在纵情地舞蹈,也在欢快地休憩。

忙要有价值,闲要有滋味。马在闲的时候才像一匹马。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一个人。欢快地舞吧,唱吧,休憩过后,我们再去开垦热气腾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