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九到年三十这两天,村里许多人都带着红纸,来找父亲写春联。那时,村里人说写对联是写对子。
第一个来的人,帮着父亲把我家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八仙桌搬到院子里,总要在某条桌子腿下垫点东西,桌子才能在坑洼的土院里放平稳。
父亲写对子的时候,我是他最默契的帮手,任务便是拉对子纸。大门的对子纸总比桌面长,父亲写着,我轻轻向上拉着,父亲写完最后一笔,我便轻轻一抽,把那写了吉祥语言的红纸,找个妥帖处晾着。
记得父亲最常写的内容,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村里人似乎都很喜欢这个内容,谁都不愿创新,家家户户贴的一模一样,似乎要借用这句吉言,护佑幸福生活。
那时,我并不完全懂得这些句子的意思。只觉得上下联念起来像唱歌,非常好听与顺畅。尤其是“增”字和“满”字,各用了两次,读时特别“过嘴瘾”。满院乡亲们,拿着自己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笑逐颜开,仿佛生活的幸福和温暖,都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表达。
父亲的书法,得到了全村人的肯定,在母亲眼里,却是最大的短板。母亲总是独自在厨房忙碌,偶尔出来一趟,热情地和乡亲们打招呼寒暄,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白一眼父亲。乡亲们都走后,热闹的院子安静了,母亲的怨言,才会像灶膛里迸出的火星,低低地对父亲飞溅:“自家门神还没请,倒先给全村当起‘秀才’了。”父亲只会嘿嘿傻笑,母亲眼神里的冰,便渐渐化成了水,端出一盆软烂喷香的剔骨肉,让父亲和我趁热吃掉。
又是一年春节将至,我到“长华年集”上闲逛,看到年货摊上印制精美、烫着金边的春联,忽然又想起了父亲给乡亲们写对子的情景,想起母亲煮肉的香,想起故乡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忽然就懂了“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含义。原来那两个“满”字,能穿过千家万户的门,流注到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里。而父亲在寒风中写下的那些春意,在贫寒岁月里,温润了全村人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