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5年秋末,李白和杜甫从齐州紫极宫回到鲁城(即兖州),李白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临别之前,二人结伴到鲁城北拜访一个隐士——范隐居。
范隐居,其人不详,排行第十,年龄应该比杜甫小一点(杜甫称他为北郭生)。杜甫在《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中先是称赞李白“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阴铿是南朝著名诗人,尤以五言律诗见长,为时所重。杜甫在诗中多次推崇“阴何”,即阴铿与何逊,这是杜甫对李白诗风的认定。次写在东蒙寻仙访道途中,与李白“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亲切之情,然后才写到在范隐居家里的事情:行至北郭城外范隐士的居所,一个清秀的小道童恭敬地侍立一侧;已是日落时分,外边传来舂米的杵臼声和捣练的暮砧声,鲁城上空的层积云,掩映着下方的古城墙,一派古时乡村的闲适风光。“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橘颂》为《楚辞·九章》中的篇名,含“坚贞”之意;“讨莼羹”用典,意为极思归乡,这是描述宾主见面时欢洽的情形。“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三人均有世外之怀,不屑于议论朝中官阶高低的繁杂俗事,“沧海情”即出世隐居的情愫。
话是这样说,杜甫却始终抱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远大政治抱负,虽然在遭遇挫折时,往往透露出对出世归隐者的羡慕,但终归矢志不移,念念不忘跻身朝堂、经世济民。其实李白何尝不是这样?他在《上李邕》诗中自诩:“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在玄宗宫中的两年,李白虽颇受赏识,却不屑于过那种低眉顺眼、卑躬屈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般生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故意乘醉令高力士脱靴,写诗激怒杨贵妃,任由二人在玄宗面前进谗言,终得赐金放还,优游天下,吟诗作歌,自在逍遥。但在永王李璘邀他入幕时,李白依旧踊跃应召,写下了险些致其死罪的《永王东巡歌》,诗中有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豪言壮语,气雄万夫。
李白亦有诗《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记述这次北郭之行。“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茫然起逸兴,但恐行来迟。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可见当时鲁城的荒凉之态,亦能看出范隐居居处的偏僻。趁着范隐居准备酒菜的间隙,李白和杜甫互相替对方摘掉挂在衣服上的苍耳。“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载期。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酣来上马去,却笑高阳池。”从李白的诗中可知,范隐居为二人准备的下酒菜不过是瓜果蔬菜,他们却在此欢聚达十日之久。从“入门且一笑”“谑浪偏相宜”来看,三人相当熟稔。李白在别处宴席上难以下箸,在这里却大快朵颐,宛如到了自己家中。
李白和杜甫为何会在范隐居家中“近作十日欢”呢?一般到他人家中做客,一餐而已,若至天晚,一宿而已,“十日欢”实在超出常理。李白家居任城,距鲁城约70里地;杜甫此前也常到父亲任所兖州逗留,三人本就是范隐居的“熟客”。此次之所以盘桓十日之久,大抵与李杜即将分手有关。一年多来,二人朝夕相处、肝胆相照,一朝离别,万般不舍,故而寻得东道主,饮酒赋诗,流连不思去。
至于李白和杜甫为何选择在鲁城分手,原因大概有二:一是鲁城是李、杜从青州南下的最后同行终点,李白从这里西南行返回任城,杜甫则从这里西行经巨野到菏泽,再西南行至陈留返回东都;二是兖州是杜甫父亲杜闲任职多年的地方,杜甫在这里交游甚广,因父亲已然去世,此后再来兖州的机会寥寥,便趁此机会再次遍访旧友,范隐居只是其中一位,“近作十日欢”的时光,或许并非都在城北范隐居家度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李白和杜甫分手的具体情形,敬请关注下期《东石门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