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都花城,洛阳春到牡丹艳;骏马奔腾,岁首福来事业兴。”马年春节即将来临之际,我们穿越时空,聊聊周代洛阳的马文化。在周代,马匹承载着军事、交通与经济三重使命,其管理被升华为一套神圣的礼制体系。同时,在都城洛阳,诞生了相马大师伯乐,其整理的《伯乐相马经》是中国最早的相马术著作。
周代春天“祭马祖”
马在上古的核心地位,源于其“军事装备、交通工具、经济支柱”的三重属性。周人通过《周礼》将这种实用价值升华为礼制规范,形成“以礼统马”的治理模式。《周礼·夏官·校人》云:“春祭马祖,执驹;夏祭先牧,颁马,攻特;秋祭马社,臧仆;冬祭马步,献马,讲驭夫。”
意思是:“春季祭祀马祖星神,举行幼马隔离仪式;夏季祭祀先牧之神,分群牧放马匹,阉割公马;秋季祭祀马社之神,甄选熟练的驾车者;冬季祭祀马步之神,进献马匹,训练驭马官员。”
在这四祭中,春祭的“祭马祖”最为重要。马祖是谁?汉代郑玄为《周礼》作注时,提出马祖是“天驷”,也就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房宿。房宿作为东方青龙七宿第四宿,由四颗主星构成“天驷”。《史记·天官书》称“房为天府,曰天驷”,其星象被拟作驾天车的四马。郑玄以天文注礼制,将人间马政对应苍穹秩序,赋予养马活动以“顺天应时”的神圣性。
周代于春季祭祀房星,祈求战马繁衍强健。这一仪式是星宿神话与农牧生产的结合——房宿运行至中天正值春季,恰与马匹交配季节同步,体现了“观象授时”的原始科学思维。
春祭中还有一项重要活动,即行“执驹”之礼。郑玄释“驹”为“二岁之马”,这类马正处于生理断乳后、性成熟前的关键过渡期。此时对其进行“执”,即控制、训导、登记,这不仅是技术性的饲养节点,更是对马匹生命阶段性确认的公共宣告。
“执驹”表面是针对马匹成长阶段的管理行为——将两岁驹从母马身边分离并加以训练,但其被纳入王室典礼范畴,说明这一行为早已超越单纯的畜牧业操作,演变为具有政治象征与礼制功能的正式仪式。
“祭马祖”与“执驹”同时举行,通常由周天子亲自主持。西周青铜器“盠驹尊”的铭文记载:“唯王十又二月,辰在甲申,王初执驹于廄,王呼师豦召盠,王亲诣盠,王赐盠驹两。”据考证,该日正是立春日。
伯乐相马于北邙
在北邙山中,有一座名为太极岭的山岭,岭脚下有个湖泊名为伯乐洼,如今隶属于孟津区朝阳镇。这片土地,据说是周代相马大师伯乐的隐居之地,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相传,伯乐本名叫孙阳。传说中,天上管理马匹的神仙名为伯乐,因此人间也将精于鉴别马匹优劣的人称作伯乐。因孙阳对马的研究造诣极高,人们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直接称其为伯乐,这一称呼一直沿用至今。自古以来,伯乐以非凡的相马技艺闻名,擅长识别适用于骑战和耕种的驯化马匹。汉代韩婴《韩诗外传》卷七记载:“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唐代韩愈《马说》亦言:“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从五帝时期起,马匹便在战争和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车驾制度建立后,马匹成为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周穆王的八骏,便是闻名的千里宝马,足见当时人们对良马的珍视。到了东周时期,诸侯争霸,伯乐的相马之术被诸侯视为至宝,他也成为当时备受尊敬的人物。
伯乐出身于晋国的没落贵族,精通相马之术,见晋国内乱,便隐居于北邙山的太极岭,与鬼谷子、墨翟结为好友。一次,他发现一匹瘦弱的马拉着盐车,看似平庸,却一眼识出这是千里马——骐骥。伯乐买下此马,悉心照料,一年后,这匹马焕然一新,价值倍增。尽管齐、秦等国欲出高价购买,伯乐却将其赠予墨翟,助其翻山越岭践行理念,这也彰显了伯乐对良马价值的深刻理解。
周王曾多次寻访伯乐,请其相马,伯乐为周王挑选了六匹千里马,却因御者驾驭不当,导致驾车困难。伯乐借此机会,以治国之理为喻,讲解了马匹的合理搭配之法。周王采纳建议后,驾车果然顺畅,对伯乐大加赞赏,欲邀其入朝为官,却被伯乐婉拒,他依旧选择归隐山林。
鬼谷子的弟子苏秦,入秦求官未果,千金将尽,意欲东归,便用剩余的钱财买了一匹秦马,打算东归后将马高价卖出。抵达洛阳马市后,这匹马连续三天无人问津。于是苏秦前往北邙山拜访伯乐,伯乐见此马虽非宝马,却是一匹难得的骏马,便有心相助。次日,伯乐来到马市,围着苏秦和这匹马转了一圈,走至千步外后,又接连回头看了此马两次。众买马人见此情景,争相购买,苏秦最终以买马价的十倍将马售出。
如今,孟津伯乐洼的湖水已干涸,湖边留有一口古井,人称伯乐井;近处有一处峡谷,人称伯乐谷;谷中有一条路,人称跑马道;还有一处自然形成的山坳,人称神马圈。山下曾出土一方唐代墓志,碑文中刻有“伯乐洼”之名,可见伯乐相马于邙山的传说由来已久。青山依旧,不闻马鸣,唯有山中的老人,一代代讲述着伯乐的传奇故事。
《伯乐相马经》
伯乐晚年时,将毕生的相马经验总结整理,著成《伯乐相马经》。该书虽可能经过后世补充完善,但核心思想仍源于伯乐的实践经验,是中国古代相马术的奠基之作。
《伯乐相马经》的核心思想是“以形察神”,即通过马的外部形态判断其内在品质(如奔跑能力、精神状态)。书中明确提出“三十二相眼为先,次观头面要方圆”,将“眼睛”视为相马的第一要务——“目为丞相,欲得明”,认为明亮的眼睛是马精力充沛、反应敏捷的标志;其次是头部,“头为王,欲得方”,方形的头部象征着马的威严与力量;再者是脊骨,“脊为将军,欲得强”,强壮的脊骨是马长途奔跑的基础;最后是蹄部,“蹄如累曲”,即蹄子像摞起来的酒曲块,代表蹄质坚硬,适合奔跑。
《伯乐相马经》强调“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即注重马的本质(如奔跑能力、耐力)而非外在表象(如毛色、性别)。最典型的案例便是“九方皋相马”:秦穆公命九方皋寻找千里马,九方皋返回后称找到一匹“黄色母马”,实际却是“黑色公马”。伯乐解释道:“九方皋所观,乃马之天机(本质),而非外表。”这匹马最终也被证实为千里马。与之相反,伯乐之子因“按图索骥”,严格依照《伯乐相马经》的外表描述寻找千里马,最后竟找到一只癞蛤蟆,这一典故也从反面印证了教条主义的错误。
《伯乐相马经》形成了一套逻辑严密的相马步骤:先看眼睛(辨精神)→再看头部(观形态)→检查脊骨(测力量)→观察蹄部(判奔跑能力)。这一步骤体现了古人观察事物的逻辑性——从局部到整体,从表面到本质,能确保对马的品质做出全面、准确的判断。
《伯乐相马经》中的相马方法,蕴含着辩证的思维理念。九方皋相马“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即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马的本质),忽略次要矛盾(外在表象)。这种思维方式对后世的哲学、科学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例如中医的“望闻问切”注重对病症本质的观察,儒家的“因材施教”强调尊重个体的本质差异。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战国晚期的《相马经》,经考证,其内容明显抄录自《伯乐相马经》,足见该书对古代畜牧学的影响延续了数百年。该书不仅为古代选马提供了系统标准,也为现代畜牧学中的“选种技术”提供了历史参考,例如通过外在形态判断动物内在品质的方法。
《伯乐相马经》作为中国古代相马术的经典著作,不仅奠定了古代畜牧学的发展基础,更蕴含着深刻的人才观与辩证思维。其“注重本质、辩证观察”的核心思想,对现代社会的人才选拔、思维方式构建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