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年味儿,素朴又醇厚,落在一个“吃”字上。
一到腊月二十三,乡下人就忙着备年货,买菜、割肉、割豆腐。食材准备就绪,就开始架铁锅炼油、炸年货,一直忙到除夕。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家乡人爱吃大油,也就是猪油。农家割肉,偏爱的是肥肉,肥肉炼油,是过年的底气。我常想起家里炼油的情景:母亲把肥肉切成方丁,丢进铁锅里,柴火舔着锅底,嫩白的肉丁里慢慢冒出清亮的油来,油越来越多,肉丁越缩越小,最终漂浮在翻滚的油面上,炸成硬渣子。母亲用笊篱捞出渣子,撒一点盐巴,就是一道美味了。小时候吃一把油渣子,我的嘴巴能留香好几天。
炼好油,就开始炸年货,这在农人眼里大如天。村村户户都支起了油锅,街巷浸在热油的香味中,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欢腾。
麻糖是炸货中的头牌,自家吃,走亲串门也必不可少。母亲系上围裙和面,父亲伺候柴火和油锅。麻糖和油条做法相近,都是把面做成长条状下锅炸,但麻糖用不发酵的死面,嚼起来更筋道。新出锅的麻糖外酥里软,香糯可口。节日当口,我和弟弟放开肚皮吃,也不会被骂吃嘴精。
豆腐便宜又好吃,家里每年都买十来斤。母亲把豆腐切成片,热油里一炸,裹一层黄金甲,吃的时候再切成丁,搭配粉条、白菜、五花肉,做成烩菜,是营养丰富的乡村美味,大人小孩都爱吃。
我最爱吃的美食是咸食,别看名字土气,味道却是一流的,它数十年一直征服我的味蕾。咸食做法简单,萝卜丝和面粉各半,加水搅成糊状,撒上调料拌匀,筷子随意夹一团,滑进热油里。咸食的形状很粗放,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憨态可掬。别看模样粗粝,咬一口,焦脆香酥,香味在口中炸裂。我至今还钟情于咸食,总是吃不够。
过年还会炸麻叶,擀出薄面片,捏成皱巴巴的麻叶状,油锅里炸成金黄,咬一口“咔嚓”作响。还有炸甜食,柿饼和玉米面揉成圆条,放热油里炸,香甜软糯,是老年人的最爱。不得不提一下炸红薯条,甜香绵密,远胜快餐店的薯条,是独属于乡村的美食。
如今,日子越过越富足,年货琳琅满目,家乡人的饮食观念也在悄悄改变,可炸年货的习俗仍在乡村盛行。那翻滚的油锅、满街飘溢的油香,是浓浓的年味儿,是家乡人永远散不去的乡愁。